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两声噼啪的脆响,给这安静的屋子添了点动静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手里头摊着两张宣纸。一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那是太子宴请的那十八位宾客;另一张字迹工整些,是影阁连夜整理出来的底细。
她手里捏着支朱笔,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比划,最后在那张写着十八人名单的纸上,重重地画了三个圈。
“完了。”
沈清辞把笔往笔架上一搁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。
萧景珩正站在窗边擦剑,听见动静,把那块白布往桌上一扔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是啥意思?”
“太子折腾了半个月,又是请喝茶,又是搞宴席,看着热热闹闹,其实全是无用功。”沈清辞指了指那三个红圈,“他以为他拉拢了十八个人,这队伍一下子就壮大了。其实这十八个人里头,真正能被他用得动、并且死心塌地跟着他干坏事的,就这三个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三个名字,有些诧异:“才三个?那日我在朝堂上看着,那帮人对太子的马屁拍得可是震天响。”
“嘴上喊得响,心里怎么想,那是两码事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“剩下的十五个,要么是还没想好站哪边的观望派,要么就是咱们影阁手里捏着把柄的老熟人。太子这是费劲巴拉地织了张大网,结果网眼儿全是漏的。”
萧景珩听明白了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,但他这人一向谨慎,很快又收敛了表情,问道:“那咱们这边呢?不算七弟,也不算宫外那些武将,光朝堂上这帮文官,咱们能调动多少人?”
沈清辞伸出一只手,翻了一下:“十一个。”
“十一个对三个?”萧景珩挑了挑眉,“这优势不小啊。既然这样,干嘛还跟他在那儿耗着?直接在朝堂上提个议案,让这十一个人联名上书,不把他那点势力给碾压了?”
“哪有那么简单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放下了茶盏,“咱们这十一个人,虽然人多,但都是文官。这帮人要是真跟太子的死忠硬碰硬,那是会流血的。而且太子手里还有个东宫的名头,真要是闹大了,父皇那边只会觉得是我们结党营私,欺负兄长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萧景珩身边,指了指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空。
“再说了,现在就把太子打趴下,那太没意思了。打蛇不死,反受其害。得让他觉得自己能赢,让他觉得自己手里那把牌是同花顺,而不是一堆烂牌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:“你想怎么干?”
“让他赢。”沈清辞说得轻描淡写,“接下来的几次朝议,不管是修河堤的银子,还是北境换防的事儿,咱们都退一步。让太子那三个人出风头,让太子的提议通过。”
萧景珩皱了皱眉:“这……不是让他得势吗?”
“得势才能忘形。”沈清辞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他赢了小事,就会觉得那三个人是可造之材,就会更频繁地动用他们。等他把这三人当成了心腹,当成了手里最锋利的刀,让他们去干那些真正要命的大事时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只是伸手做了一个“收网”的动作。
萧景珩是个聪明人,一点就透。
那三人里头,有两个是影阁早就盯上的“不可靠分子”。太子要是真敢把后背交给这两个人,那就是把刀把子递到了沈清辞手里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萧景珩点了点头,脸上的神色松弛了不少,“让他赢几次,让他把底牌都亮出来,到时候咱们再收网,连人带证据一块儿端了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理儿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这叫‘捧杀’。他现在正得意着呢,咱们要是硬拦着他,他反倒会警惕。咱们越退,他越得瑟,越得瑟,漏洞就越多。”
这时候,外面的更夫敲了一下梆子,声音沉闷地传进屋里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户。
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。萧景珩赶紧走过去,想给她披件衣裳,手伸到一半,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。
远处,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。
那一片光亮把半边天都照得有些发红,隔着这么远,都能感觉到那边儿的热闹劲儿。估计太子这会儿正跟他的心腹们推杯换盏,指点江山,觉得自己已经把三皇子府给围死了。
“他在那边儿热闹呢。”沈清辞看着那片灯火,声音很轻,“他在做他以为对的准备,把那些烂牌当成宝贝一样攥在手里。”
“你也累了。”萧景珩站在她身侧,没看东宫,倒是低头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,“这几天你也费了不少心神。这盘棋到了这时候,走得比谁都稳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伸手把窗户重新拉上了,把那股子冷风挡在了外头。
“稳不稳,还得看最后那一手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,“明儿个早朝,你记住了,不管太子说什么,哪怕他是放屁,你也别反驳,点头称是就行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行,听你的。他说东,我不往西;他说追狗,我不撵鸡。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但也跟着笑了。
“行了,睡吧。明儿个还有场硬仗要打,虽然是假打,也得演得像样点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内室。萧景珩把桌上的两张名单拿起来,折好,塞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,顺手把灯挑亮了一些。
东宫那边的灯火还在亮着,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举着火把叫嚣。
但这火把能不能烧到别人,还是先烧了自个儿的手,那可就不一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