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上的气氛有点怪。
平日里这会儿,只要涉及到兵部的人选,三皇子和太子那必得是你来我往地吵上一架。哪怕不是为了具体的人,就是为了争那一口气,双方也得把唾沫星子喷干了才算完。
可今儿个,这事儿透着股反常的顺溜。
兵部员外郎的那个缺,空了也有半个月了。太子萧景琰今儿个再一次把名字提了出来,还是上次那个——他在北境认识的那个叫李诚的将领。
“父皇,”萧景琰拱着手,声音洪亮,“李诚在北境守边多年,虽无显赫家世,但胜在踏实肯干,熟悉军务。兵部如今正缺这种实干之人,儿臣以为,用他最合适不过。”
说完,他没急着退回去,而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看似随意地往萧景珩那边扫了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钩子。
上次提这人的时候,萧景珩一句“资历太浅,恐难服众”给怼了回去。今儿个,萧景琰是做好了再吵一场的准备的。
大殿里静悄悄的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来回打转。
萧景珩站在队列里,眼观鼻鼻观心,像是没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直到皇帝在上面咳嗽了一声,问了一句:“景珩,你以为呢?”
萧景珩这才动了。他慢吞吞地出列,行了个礼,脸上也没什么勉强的神色,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太子皇兄所言极是。兵部确实需要实干之人。李诚虽资历浅些,但可以在任上历练。儿臣无异议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朝臣们虽然都还绷着脸,但不少人都微微抬了抬眼皮,互相交换了个眼神。
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三皇子居然没拦着?
连坐在上面的皇帝都愣了一下,手里的朱笔顿了顿,随即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那就拟旨吧。李诚补兵部员外郎缺,即日上任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萧景珩答得干脆,退回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抬。
下了朝,萧景珩前脚刚迈进三皇子府的大门,后脚东宫的消息就传开了。
东宫的书房里,茶香袅袅。
太子萧景琰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那个茶盖,轻轻刮着浮沫,脸上挂着点笑意。
“殿下,这任命文书下午就发下去了。”
心腹周恒站在一边,看着太子的脸色,却没敢跟着笑,反而皱着眉低声说:“殿下,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。三皇子今儿个让得太容易了。这可不像他的风格。”
萧景琰抿了一口茶,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容易?”他哼了一声,“他那是没办法。之前弹劾那一出没弄死他,他现在心里虚着呢。再说了,这李诚是我的人,我用谁还要看他脸色?他今儿个要是敢拦,明儿个我就能让他那个地窖再被翻一遍。”
周恒没吭声,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这朝堂上的事儿,若是太顺了,往往就是坑。
“殿下说的是。”周恒点了点头,又试探着问,“那咱们下一步……”
“他既然让了,那就是好事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,“不管他是真服软还是假服软,这一步是他让出来的。这就说明,只要我够硬,他就得缩头。这步棋,我赢定了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,廊下。
沈清辞手里捧着个暖炉,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发呆。
萧景珩换下了朝服,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过来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,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语气淡淡的。
“嗯。”萧景珩走到她跟前,把身上的披风紧了紧,“今儿个朝上,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墨渊刚来报过。那人下午就能拿到文书,明日就能去兵部点卯了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这兵部员外郎虽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官,但好歹也是个实缺。就这么让给太子,换做以前,他心里多少得有点疙瘩。
“是不是觉得有点堵得慌?”沈清辞忽然问了一句。
萧景珩摇了摇头,嘴角反而扯出一丝笑意来:“不难。因为我知道为什么让。要是不知道为什么让,那才叫难受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沈清辞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他,“拿着暖暖手。这天儿越来越冷了。让他赢这一局,他心里那团火才能烧得更旺。”
萧景珩接过暖炉,感受着那股热气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“他今儿个那得意劲儿,我看在眼里。”萧景珩低声说,“他以为我是怕了。”
“让他这么以为最好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那笑容里藏着点深意,“他觉得你是怕了,下次他还会想要更多。贪心不足蛇吞象,等他把这‘赢’当成习惯,离栽跟头就不远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墨渊从回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主子,爷。”墨渊压低了声音,“宫里又有消息了。皇上刚才在御书房提了一嘴,说太子举荐的那个人选不错,想问问兵部还有没有别的缺。”
沈清辞眼神一动:“太子又提人了?”
“是。”墨渊点了点头,“还是他在北境结识的旧部,想往京畿驻军里塞。这回要塞个参将进去。”
萧景珩看向沈清辞:“这参将的位置,可管着城门口的换防文书。”
“让他塞。”沈清辞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兵部那边的口子既然开了,这就堵不住了。他想要人,咱们就给。不光给,还得给得痛痛快快的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眼神沉静下来:“行,那就依计行事。”
……
五日后的东宫。
这五天里,萧景琰过得那是相当舒坦。
兵部那边的李诚上任了,没出什么乱子。京畿驻军那个参将的任命,今日早朝上也顺利通过了。萧景珩依旧是那个死样子,不争不抢,连个屁都没放。
萧景琰坐在书房里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,听着心腹汇报着这五天的“战果”。
“殿下,京畿驻军那边已经接旨了。咱们的人明日就能去交接。”周恒这回脸上也带了笑,“看来三皇子是彻底被打压下去了。连着让了两步,这可是稀罕事儿。”
萧景琰这回是真笑了。
他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,最后停在窗前,看着三皇子府的方向。
“看来我是高估他了。”萧景琰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,“什么谋略,什么心机,到了真章上,还是得靠实力说话。我只要一硬,他就得软。”
周恒在一旁附和道:“殿下英明。这连着两步棋走下来,咱们的手脚算是彻底舒展开了。”
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这几个月积压在心里的那股子郁气全都散了。
他转头看向书桌上那张还没批完的折子,那是他准备在明日的朝会上提的第三件事——查各地粮仓的亏空。
这事原本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提,怕三皇子从中作梗。现在看来,根本不用怕。
“周恒,”萧景琰忽然开口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轻松,“去,把那盏灯挑亮点。今儿个高兴,孤要多看会儿书。”
周恒应了一声:“得嘞,奴才这就去。”
灯火被挑得明亮,把东宫书房照得透亮。
萧景琰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。
这是他回京以来,第一次露出真正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。
而就在他笑的那一刻,三皇子府的院子里,沈清辞正拿着笔,在一张新的宣纸上,把“参将”和“员外郎”两个名字后面,画上了两个红圈。
她放下笔,看了一眼窗外东宫的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:
“两步让出去了。这胃口,是该养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