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畿驻军大营的换防文书，是晌午时候送到的东宫。
那文书上盖着兵部鲜红的大印，看着就喜庆。太子萧景琰没等心腹递过来，自个儿伸手拿了起来，扫了一眼那行字，嘴角就挂不住了。
“京畿防务，重地啊。”萧景琰把文书往桌上一扔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那椅子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他这一放松，整个人都透着股懒散劲儿，“以前觉得这地方是铁板一块，现在看来，也就是层窗户纸。”
心腹周恒站在旁边，给添了壶热茶：“殿下说的是。自从上次兵部员外郎那事儿办得顺当，这朝里头风向就变了。谁还不知道您太子爷现在说话管用？”
萧景琰端起茶盏，撇了撇浮沫，眼神里带着点得意：“三弟这次倒是学乖了。若是换作以前，这参将的位置他得跟我抢三层皮。现在？哼，一声不吭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，润了润嗓子，接着说道：“赵太师那棵大树倒下之后，他以为这朝堂就是他一个人的了，以为自个儿能耐大得没边儿。我这不就是告诉他——这朝堂上，谁说了才算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周恒赔着笑脸，“这一步走出去，咱们在京畿卫的人手就算扎下根了。这可是实打实的兵权，比那几个光说不练的笔杆子强多了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那是自然。但这还不够。既然他肯让，那我就得多拿点。这位置给了，人得赶紧到位。告诉那个新去的参将，把带来的那十二个北境兄弟都安插进去。别怕花钱，该打点的打点，该请客的请客。咱们的网，得织密点。”
“得嘞，奴才这就去传话。”周恒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屋里静了下来，萧景琰看着那盏茶，脸上的笑意没淡下去过。连着两把赢下来，这手感顺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，但转念一想，这也是理所应当。如今他在朝上势头正猛，谁还敢不开眼地拦着？
……
三皇子府，书房。
沈清辞正拿着一本账册，看得心不在焉。
墨渊从外头进来，步子迈得轻，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，显然是带回了暗面上的消息。
“主子，京畿大营那边来消息了。”墨渊低声说道，“新任参将今儿个下午就到了，随行带了十二个人。咱们的人看过了，这十二个全是北境军出身，手上都有茧子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没带家眷，全是光杆司令。”
沈清辞合上账册，点了点头：“都在意料之中。这帮人是太子从北境带回来的底牌，他肯定得往要害地方塞。十二个人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够编一个小队。”
“要不要让咱们在营里的人动动手脚？”墨渊问，“给他们找点不痛快？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把账册扔到一边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“让他们站稳了。刚去的时候最警惕，这时候动他们，反倒打草惊蛇。等他们觉着自个儿那是安全地界了，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：“是。属下记住了。”
正说着话，门帘一挑，萧景珩从外头走了进来。他今儿个脸色看着有点沉，不像往日那般波澜不惊。手里拎着个马鞭，像是刚从演武场回来。
“又来消息了？”萧景珩把马鞭往桌上一扔，看着墨渊。
“刚说了京畿大营的事儿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。看这一脸官司的样儿，怎么，不想让了？”
萧景珩一屁股坐下，也没让人倒茶，自个儿拿过沈清辞那盏凉茶灌了一口：“让是让了，心里不痛快。今儿个朝上，我看那太子的眼神，就知道他心里在笑话我。这连着两次退让，朝里那些墙头草都在琢磨，是不是咱们真不行了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这么琢磨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道。
“一次两次行，三次四次呢？”萧景珩皱着眉头，“咱们已经让了两次了。这第三次要是再让，朝中的人心可就真散了。到时候，咱们手里那十一个人也不见得能稳得住。谁也不想跟着个只会退让的主子混。”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，忽然笑了。
“三哥，你这是怕了？”
萧景珩瞪了她一眼：“我是怕你这把弦绷断了。退让是为了进，可光退不进，那就是真怂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清辞收敛了笑意，正色说道，“三次是个坎儿。第一次是试探，第二次是习惯。到了第三次，太子就会觉得这朝堂是他家后花园，想种啥种啥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，又收回去一根：“这第三次，不退了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：“不退了？那你想怎么办？硬顶回去？”
“不硬顶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，“硬顶那是下下策。第三次，咱们得让他以为自个儿赢定了，然后在最后关头，给他把路堵死。让他看着那块肉就在嘴边，怎么都叼不走。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这滋味，眼神亮了亮：“这招损啊。”
“损是损了点，但管用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抽出一本旧书，“太子现在正得意着呢。连赢两局，他觉得我是怕了他了。这时候，他肯定会憋着个大招。这人啊，一旦觉得顺风顺水，就会忘了看脚底下的坑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下一招会打在哪儿？”萧景珩问。
沈清辞翻了两页书，头也没抬：“兵权有了，接下来自然是钱。没钱，他那十二个北境死士吃什么？没钱，他拿什么去收买那些官员？我猜，不出三日，他就要对户部下手了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：“钱袋子。这确实是个要命的地方。”
“让他去动。”沈清辞把书合上，眼神锐利，“三次之内，是试探。三次之后，就是习惯。我要让他养成一种习惯——只要他一伸手，咱们就得退。等到第三次他不退了，他那股子急火攻心的劲儿，才是咱们要利用的。”
……
东宫，夜里。
萧景琰没睡，正坐在案前，看着户部递上来的一份折子。
这折子是户部新任主事递上来的，写得含蓄，意思是今年京畿防务吃紧，城墙有些地方塌了，还得修缮，需要户部拨一笔银子，不多，也就五万两。
名目是“京畿防务修缮”，可这银子拨下去到底怎么花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。户部那位新主事是他的人，这折子说白了就是找他要钱，顺便看看三皇子那边会不会拦。
萧景琰提笔，在折子上批了个“准”字。
他放下笔，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，心里盘算得清楚。
三皇子既然在兵权上让了步，这钱袋子的事儿，他应该更不敢碰。毕竟，谁也没法子跟银子过不去，更没法子跟皇家的面子过不去。
“周恒。”萧景琰喊了一声。
周恒从外头应声而入：“殿下。”
“明儿个早朝，户部那边要是提这修缮银子的事儿，你让那主事把声势搞大点。”萧景琰吩咐道，“要让人都知道，这是为了京城的安危。我看三皇子敢不敢拦这一笔。”
周恒点了点头，脸上堆着笑：“殿下放心，这钱要是批下来，咱们那帮兄弟的安家费可就有着落了。三皇子要是这时候还要拦，那可是跟全京城百姓的安危过不去。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，重新拿起那本折子，手指在“五万两”那个数字上点了点。
“他不会拦的。”萧景琰语气笃定，“他现在也就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，看着吓人，咬人不疼。这第三次，我还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窗外的风吹得窗棂直响，像是有人在外面窃窃私语。萧景琰没理会，只是把那折子往袖子里一揣，眼皮一垂，遮住了眼底的精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