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气氛,今儿个有点紧绷。
户部尚书刚把那本折子念完,满屋子都是回音。五万两银子,名目是“京畿防务修缮”,听着冠冕堂皇,可谁不知道这年头修墙是个无底洞,银子扔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。
太子萧景琰这回没等着别人先开口,他跨出一步,手里拿着象牙笏板,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父皇,儿臣以为,户部所奏极是。京城城墙有些地段年久失修,若是遇上暴雨或者刁民作乱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五万两银子,是买个平安。”
说完,他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站在后排的萧景珩。
前两次都让了,这次应该也没跑。这钱只要一下来,他那帮北境带回来的兄弟就有好几个月的嚼谷,还能顺便给那个新上任的参将置办点家当。
大殿里静了静。这本来就该是个走过场的环节,三皇子既然前两次都缩头了,这次也没道理跳出来。
可偏偏就有人不按套路出牌。
“父皇,儿臣有话讲。”
萧景珩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着格外清晰。他从队列里走出来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,脸上也没带什么表情。
萧景琰眉头皱了一下,这剧本不对啊。
萧景珩走到殿中,拱手行了一礼:“京畿防务确实是大事,修缮城墙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但这五万两银子的支出,是不是应该先由户部和兵部联合审核一下明细,再提交御览?”
户部尚书愣了一下,刚要说话,萧景珩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毕竟这不是小数目。工部修个园子还得有三份图纸、五份料单。这防务修缮,若是连个具体的修缮地段、用料明细都没有,将来这账目怎么算?儿臣是为了朝廷的规矩,也是为了不让这笔钱成了糊涂账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他不反对修墙,也不反对花钱,他就反对没明细。
户部尚书是个老好人,被萧景珩这一架,额头见了汗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明细确实还在核算中,想着先批了银子,工匠们好备料……”
“若是还没核算清楚,那就核算清楚了再批。”萧景珩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,“户部如今银子也不宽裕,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。若是走了流程,这钱自然要拨;若是流程没走完,儿臣以为,不宜早下决断。”
萧景琰站在一边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三弟的意思是,”萧景琰转过身,盯着萧景珩,“户部和兵部还没审核,所以这笔钱就不能动?京城安危,难道还要等那些账本子算清了再顾?”
萧景珩抬起眼皮,看着萧景琰:“太子皇兄言重了。不是不能用,是该先走完流程。免得将来有人质疑这笔钱的去向。到时候,太子皇兄的一番苦心,反倒要被人拿来做个不干不净的文章,那才是因小失大。”
这话里有话,听着是在维护太子,实则把“质疑去向”这四个字狠狠地钉在了那本折子上。
龙椅上的皇帝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珠子,这会儿停了手。他看了一眼下面剑拔弩张的两个儿子,最后目光落在了萧景珩身上。
“老三说得在理。”
皇帝开口了,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五万两不是小数目,户部既然拿不出明细,那就回去核算。核算完了,兵部也过了目,再递上来。”
皇帝把手里的折子往跟前一扔:“退下吧。这事儿以后再议。”
萧景琰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他还没来得及争辩,皇帝已经摆手示意退朝了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萧景珩答应得痛快,退回去的时候,连看都没看太子一眼。
……
东宫,书房。
萧景琰一进门就把手里的茶盏给摔了。
“混账!他这是故意找茬!”萧景琰指着外头的方向,气得手都有点抖,“前两次都顺顺当当的,怎么这次突然就跳出来要什么明细?他是想死扣着钱袋子不放?”
周恒在旁边缩着脖子,半天才敢接话:“殿下,这……这三皇子今儿个是有些反常。但他拿规矩说事,皇上又偏向那边,咱们也没辙啊。”
“没辙?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“他是早就在这儿等着我呢!什么明细,什么流程,以前他也没这么较真过。”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。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住了脚。
不对。
太不对了。
前两次,兵部员外郎,京畿参将,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兵权,他萧景珩都没吭一声,让得那叫一个痛快。怎么这回就为了五万两银子,跟只护食的狗似的扑上来咬人?
兵权都没拦,反而拦这点修墙的银子?
萧景琰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忽然接上了。
“前两次……”萧景琰喃喃自语,脸色渐渐变得难看,“前两次他让了,第三次他拦了。”
周恒没听明白:“殿下,您是说?”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萧景琰转过身,眼里的怒气变成了一股子寒意,“他是在给我下套。前两次那是饵!他是让我以为那是他的习惯,让我觉得他怂了,然后等着这第三次,狠狠地给我一棒子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要是萧景珩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,那前两次退让背后的意图简直可怕。这是在捧杀,是在麻痹他,让他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,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突然把路堵死。
“他是在等我出第三次手。”萧景琰咬着牙,“他想看看我这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,顺便在朝臣面前立个威,告诉大家他还是那个敢跟太子叫板的三皇子。”
周恒听得冷汗直流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还有那个刘管事。”
萧景琰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神变得更加阴沉。前两次退让的时候,刘管事那边也没传出什么消息,现在想来,会不会也是这三皇子府里故意放的迷雾?
沈清辞那个女人,心眼比莲藕都多。刘管事那把锁换得那么巧,现在萧景珩又突然发难,这两件事连在一起,怎么看怎么像是早就串通好的。
“殿下,刘管事那边还等着咱们回信呢,说是想再探探地窖……”周恒试探着问。
“探个屁!”
萧景琰低吼了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是个死间!沈清辞早就察觉了,之所以没动他,就是为了让咱们以为那是条活路。我要是再用他,早晚得被他卖了!”
周恒吓了一跳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。他走到书桌前,看着那张还没批完的折子,眼神阴鸷。
“切断。”
萧景琰吐出两个字,“从现在开始,把刘管事那条线彻底切断。别再跟他有任何联系,就算是他在府里传出来天大的消息,也别信。那已经是人家手里的刀了。”
“是!”周恒赶紧应道。
“还有,”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这三皇子府,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。看来之前的动静还不够大。”
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,在手里摩挲着,指腹在玉佩边缘那点粗糙的纹路上用力按了按。
“告诉咱们的人,都给我把皮绷紧点。这盘棋,既然开了局,就别想轻易收场。”萧景琰说着,手上一用力,那块玉佩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恒看着太子的脸色,连大气都不敢出,躬身退到了门口。
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门关上后,书房里只剩下一盏孤灯。萧景琰站在灯下,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两根手指伸进火苗里,直到烫得指尖发红,才猛地缩回来。
他看着那个红点,冷笑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