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里的那盏灯油添了三次，灯芯子也挑了两回。
萧景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，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似的，半个时辰没挪窝。刘管事那条线断了，这就像是在他心里头扎了根刺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。
他是个不信邪的人，但这回，他真切地闻到了一股子不对味的气息。沈清辞那张网，那是越收越紧，反观自个儿手里，能用的牌是越来越少。再这么耗下去，等到人家把网口彻底扎紧了，他这太子就得成了案板上的鱼肉。
“拿地图来。”
萧景琰忽然开口，嗓音有点哑，像是含着口沙子。
心腹周恒赶紧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那卷羊皮地图，在桌上摊开。这是一份北境详图，山川河流、关隘驻军，标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琰站起身，一只手撑在桌沿上，另一只手在地图上狠狠地划了一道线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盯着那条线，眼神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，“沈清辞那个女人步步为营，再等下去，我就只能等着被她一口口蚕食干净。我要主动出击。”
周恒看着地图，心里咯噔一下：“殿下，您是想动那边的底牌？”
“底牌若是藏着不用，那就是废牌。”萧景琰手指点在三个红色的圆圈上，“看见没？这是我在北境经营的三个钉子。两个副将，一个参将。手握精兵，平日里看着不起眼，真要动起来，那就是一把尖刀。”
他指尖顺着地图上的线条往下滑，一直滑到了代表京城的那个黑点上。
“一个月。我要在一个月之内，把这把刀插到京城边上。”
周恒吓了一跳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殿下，这……这可是调兵啊。私自调动边军入京，这罪名可不小，若是被御史台那帮人知道……”
“谁说是私自调兵？”萧景琰冷笑一声，转头看着周恒，“我这是‘北境防务检查’兼‘轮换休整’。边军戍守苦寒之地多年，轮换回京畿驻防，这是兵部的规矩。这理由，谁敢说不合理？”
周恒还是觉得心里没底：“那三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他发现了又如何？”萧景琰猛地直起身子，语气里透着股狠劲，“他是皇子，我也是皇子。他手里有兵，我手里也有。真要是撕破脸，谁怕谁？再说了，我要的就是光明正大地来，让他看着我把人调过来，他敢拦？拦了就是阻挠边防政务，我看父皇怎么治他的罪！”
萧景琰重新看向地图，手指在三个地名上头比划着距离。
“这三人，驻地离京城的路程分别是十二天、十五天、十八天。你就照这个数去办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在桌上比了个间隔：“让他们分三批走。第一批出发五天后，第二批再动。这样哪怕是那帮盯梢的狗眼再尖，也只会以为是正常的轮换调度，看不出是咱们有意为之。”
周恒赶紧点头：“是，殿下英明。这么一来，一个月后，京城周边的防务里，就能听见咱们的动静了。”
“去写信。”萧景琰一摆手，“三封密信，今夜就发出去。告诉他们，十月之前，必须入京轮换。若是误了时辰，军法从事。”
“得嘞，奴才这就去办。”周恒不敢怠慢，转身就去了案边，研墨提笔。
萧景琰背着手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。那三封信发出去，就像是把赌注全推进了池子里。赢不赢，就看这一把了。
……
三皇子府，此时也是灯火未熄。
沈清辞刚把一本账册合上，就看见墨渊从外头闪了进来。这大半夜的，墨渊脚上踩着软底鞋，落地无声，但那一身寒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。
“主子，东宫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墨渊走到桌前，压低了嗓门，“老灰刚传回来的信儿。太子发了三封密信，都是加急的，方向是北境。”
沈清辞眼皮都没抬：“抄着信的内容没？”
“没。”墨渊摇了摇头，“这回太子防得紧，信是周恒亲笔写的，封蜡的时候连那个送信的亲兵都没让看一眼。老灰只能确认发出去三封，别的实在没处下手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像是早有预料：“这老狐狸，这是要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不过也好，他动了，咱们也就知道他这回是真急了。”
正说着，萧景珩从里屋走了出来。他手里还拎着把没擦干的剑，显然是刚练完手。
“发信了？”萧景珩问，“往北边去的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那张简易的地图前，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北境的位置，“他是想调那帮北境的兵来了。名义上肯定是轮换，实际上嘛，是想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。”
萧景珩皱了皱眉，把剑往桌上一拍：“调兵入京？这可是大事。要是让他把人弄进来，咱们在京城这点优势可就没了。真刀真枪干起来，咱们那点人不够看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清辞转过身，看着萧景珩那副要拼命的架势，反而笑了，“让他动。他越是动得厉害，他在北境的根基就越是浅。这叫拆东墙补西墙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北境那地方，苦寒，但也最是容易养出割据一方的势力。他在那儿经营了这么多年，才攒下这点家底。”沈清辞慢条斯理地说道，“现在他把这些人往京城调，那是把自个儿的老本往咱们这个漩涡里填。来了也好，京城这碗水，深着呢，够他这几千人喝一壶的。”
萧景珩想了想，眼神稍微定了定：“那咱们就干看着？”
“不是看着，是备着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，提起茶壶给自个儿倒了杯水，“他既然要来，咱们就得给他腾地方。把路让开，让他大摇大摆地进来。等他的人进来了，安顿下了，那时候他才会发现，这京城里的路，可比北境的难走多了。”
她说着，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墨渊：“那三个送信的人，还在路上？”
墨渊点头：“刚出城不久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吹了吹茶沫，“盯着就行，别惊动。这信送到了，太子才会安心。他越安心，咱们后面的戏才好唱。”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心里的焦躁倒是去了一半。他把剑拿起来，重新塞回鞘里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行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我就等着看戏。不过……”萧景珩顿了顿，“这批人要是真到了，咱们还得防着点。太子那性格，手里有了兵，指不定能干出什么疯事来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清辞把茶杯放下，眼神里透着股冷意，“等他的人到了，我就让他那批兵成了他在朝堂上最大的‘罪证’。私自调动边军入京，这名头，够他在父皇心里头插把刀子了。”
墨渊听罢，抱拳应道：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安排人盯着那三条线，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，示意他退下。
屋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。萧景珩看了看外头黑沉沉的天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回，他是真的要拼命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，只是伸手把桌上的那盏灯挑得更亮了些，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上来，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。
“拼命好啊。”沈清辞看着那跳动的火苗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“不拼命，怎么知道这网能不能兜得住他。”
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笔，在一张早已备好的宣纸上，缓缓写下了三个字：北境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