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,风沙大得迷眼。
守城的校尉正缩在门洞里打哈欠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像是一阵风卷着沙子扑了过来。他赶紧整了整衣冠,提着刀往外走,心想这大中午的,哪来的不知死活的路子。
一队人马停在了城门口。
人数不多,统共十二三个,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穿着半旧的夹袄,腰间束着条粗布带子,看着像是行脚商队,但这伙人身上那股子味儿不对——那是常年闻惯了血腥气和马粪味才有的煞气。
“过关。”
黑脸汉子手里甩出一块木牌,没下马,语气硬邦邦的。
校尉接过来一看,是北境军中的勘合,虽然不是什么大官,但胜在是现役。他多看了两眼那汉子身后的随从,每个人马鞍下都挂着沉甸甸的长条布包,两头扎得紧紧的,看着像是遮风的毡子,可那形状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“这行囊里……”校尉刚想问。
“给军中带的家当,怎么,城门还要搜身?”黑脸汉子斜了他一眼,手里马鞭子往掌心上一拍,发出一声脆响。
校尉心头一跳,这眼神,跟刚下了山的狼似的。他当官这几年最懂看人下菜碟,这种硬茬子多半是有急差事的,惹不得。
“得嘞,您请。”校尉把木牌递回去,挥手放行。
这队人马毫不停留,卷着尘土进了北门,直奔城里去了。
……
傍晚时候,三皇子府的书房里亮起了灯。
墨渊手里捏着张刚送回来的条子,正低声跟沈清辞回话。
“主子,人进了城。一共十三人,领头的是北境振武营的一个游击将军,姓王。随行的人都带着家伙,就藏在马鞍下的长条布包里,那是制式的斩马刀,每把至少七斤重。”
沈清辞手里转着个白瓷茶杯,听完这话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连斩马刀都带进来了?这可不是来‘轮换休整’的架势。轮换休整那是把老弱病残带回来养着,他这是把尖刀插进来了。”
萧景珩正坐在另一边擦剑,闻言抬头问了一句:“这游击将军住哪儿了?”
“东城区,离东宫步行两刻钟的一处民宅。”墨渊回道,“那宅子前阵子刚换了主人,户部档案里记的是个姓李的绸缎商。但这游击将军带人进去的时候,连铺盖卷都没拿,显然是早就备好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太子这人,虽然看着狂,但胆子大心也细。选的地方不远不近,正好卡在巡逻兵丁换防的死角。既不显眼,真要有事,快马加鞭一刻钟就能冲到东宫门口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……”萧景珩做了个“拿下”的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他刚进城,那是精气神最足的时候,这会儿动他,那是打草惊蛇。让他住下,让他觉得自个儿这地界儿安全得很。只有觉得安全了,才会露出狐狸尾巴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看着那张京城防务图,手指在东区的那个点上按了按:“这是第一颗钉子。盯着他,别让他跟东宫有明面上的接触。太子现在肯定也在忍着,这会儿要是见面,那就是把‘私调边将’的罪名往自己脑袋上扣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墨渊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……
这一晃,就是七天。
这七天里,那个姓王的游击将军就跟个普通住户一样,平日里大门紧闭,偶尔出门也是去酒肆里喝两杯,看着没什么特别的。太子那边也静得很,连个屁都没放,仿佛两边压根儿就不认识。
但该来的总会来。
第七天的晌午,西门那边又来了一拨人。
这回是十七八个,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一脸的络腮胡子,看着比上一个还要凶悍。同样的套路,亮了牌子,入了城,只不过这回没去东区,直接拐进了西区的一处宅院。
墨渊晚上来回话的时候,脸色稍微凝重了些。
“主子,这第二波人到了。振武营的另一个游击,姓张。这回的人比上一波多,而且墨迹到的东西更多——他们在西门外的林子里歇脚时,咱们的人听见他们在清点什么东西,听着动静像是信炮。”
“信炮?”萧景珩眉头皱了起来,“把攻城的玩意儿都带进来了?这还是‘休整’?”
沈清辞听到这儿,忽然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。
这图是她特意让人绘制的,连哪条巷子能跑马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她拿起朱笔,在东区那个点上画了个圈,又在西区那个点上画了个圈。
两处宅院,一东一西,隔着大半个京城,遥遥相对。
但沈清辞看的不是距离,而是位置。
东区那宅子,卡在御林军北营的眼皮子底下;西区那宅子,正对着京畿卫的大营方向。
两处地方,若是同时起事,正好能把整个京城的核心区域夹在中间。
“你看。”沈清辞把朱笔递给萧景珩,示意他看那两个点,“东边卡着北门和东宫,西边卡着西门和京畿卫。若是还有第三个点……”
她的笔尖在舆图上悬停了一会儿,最后落在了南边的位置。
“若是南边再来一拨人,这京城就被他围了个半圆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图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他虽然也是带过兵的人,但这种把京城当战场来布阵的玩法,他还真是头一回见。这哪是来轮换的,这分明就是来攻城的。
“太子这是要干什么?”萧景珩咬着牙问,“他真敢在京城里面动手?这可是谋逆!”
“他敢不敢,咱们先不说。”沈清辞放下笔,神色冷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但他这个阵势摆出来,就是想告诉咱们,他有这个本事。他在布一个围城阵。只要这三个点连成线,京城里面任何一股势力,都得被他牵着鼻子走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太子这是急了。他不想再跟咱们慢慢磨牙,他想快刀斩乱麻。但这刀,他磨得太锋利了,锋利得容易割破自个儿的手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萧景珩问,“等第三个人?”
“等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,“让他布。他把这个围城阵布得越圆满,咱们到时候破起来就越痛快。这三颗钉子,我一颗都不给他留。”
正聊着,外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。
墨渊去而复返,手里拿着一张刚拆开的纸条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主子,北边急报。”
墨渊把纸条递过去,“第三封信没发出来。北境振武营的那个参将——就是太子原本要调的第三个人,今儿个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营帐里,喉咙被割了。北境那边乱套了,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,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死了?”
萧景珩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妈的,这算怎么回事?太子这围城阵还没布完,自个儿就先折了一员大将?”
沈清辞捏着那张纸条,手指用力到泛白。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北境那个参将若是死了,太子的计划就破了个口子。但这事儿,来的太巧了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沈清辞把纸条揉成一团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,“这京城里的水,比咱们想的还要浑。有人在帮咱们,或者有人在坏太子的局。不管是哪种,太子这回怕是坐不住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景珩:“今儿个晚上,东宫怕是要亮灯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更鼓正好敲响了三下。
沈清辞把那揉皱的纸条往香炉里一扔,看着火苗瞬间窜起来,把那点秘密烧成了灰。
“传令下去,让咱们在东区和西区的人把招子放亮点。太子要是急了,那两个游击将军可能会动。”沈清辞说完,拿起桌上的茶盏,一口喝干了里面的凉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