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京城防务图摊在桌案上，看着就像一张没画完的脸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朱笔，笔尖悬在地图上方，没急着落下去。地图上已经标了两个红圈，一东一西，像是两只眼睛，死死盯着京城的核心地带。
“还差一个人。”
沈清辞嘴里嘟囔了一句，手里的笔尖在地图北边的空白处虚晃了一下。
萧景珩正拿着块布擦着手里的剑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那张图：“前两个都到了，这第三个要是没人，这阵势不就散了？”
“散不了。不仅散不了，这第三个才是最要命的。”沈清辞放下笔，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横贯东西的连线上点了点，“你看，东边那个卡住了御林军北营的去路，西边那个盯着京畿卫。这两处一横，就把京城切成了两半。但这还不够，若是没有北边那个点，这网就是个漏风的筛子。”
萧景珩把剑往桌上一拍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：“你是说，北门？”
“对，北门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北门直通北境官道，那是太子的退路，也是他的援军进来的口子。若是在北边没个人盯着，一旦出了事，东边和西边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。太子带过兵，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”
她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墨渊：“北区的租房记录查了吗？”
“查到了。”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，上前两步铺在桌上，“这一个月来，北区靠近城墙根儿的那一片，统共就租出去两处院子。一处是个做酱菜的，整天臭烘烘的，那是真做生意；另一处是个姓赵的商贾包下来的，说是给老家亲戚住，可这都半个月了，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”
沈清辞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，目光落在那个“赵姓商贾”的院落位置上。
“就在安远门内测，那条死胡同里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，“好地方啊。出了门就是城墙根，往南一拐就是东宫的后巷。这位置选得，那是相当讲究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动动手？”萧景珩问，“既然知道是个空院子，咱们先去给他在院子里埋点雷？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把那张记录纸压在茶杯底下，“这院子现在空着才好。若是咱们动了，反而告诉太子咱们盯上他了。让他的人进来。我不光要让他进来，还要让他觉得这地儿安全得跟自个儿家后院似的。”
……
第一名边将入城后的第十二天。
这天的风有点大，吹得城里漫天都是黄叶子。
傍晚时分，一队看起来像是贩皮货的商队慢悠悠地晃到了北城门口。这一队人不多，统共十来个，赶着三辆大车，车上蒙着厚厚的毡布，看着沉甸甸的。
守门的兵丁照例上前盘查，掀开毡布一角，里面全是散发着膻味的皮子。
“哪来的？”兵丁捂着鼻子问。
“张家口外，倒腾点皮子换过冬的银子。”领头的汉子笑得一脸憨厚，手里顺势塞给兵丁两块碎银子，“军爷辛苦，买碗酒喝。”
兵丁掂了掂银子，挥了挥手：“进去吧，别在那大街上停着，碍事。”
“得嘞，这就走。”
这队人马进城后，没走大街，专挑那偏僻的小巷子钻，七拐八拐的，最后正好好停在了安远门内那条死胡同的院落门口。
门早就有人开了。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车赶进去，大门随后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，连点动静都没漏出来。
半个时辰后，消息传回了三皇子府。
“主子，第三批人到了。”墨渊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，“入住了北区那处院子。连车带货，全进去了。咱们的人没敢靠太近，怕打草惊蛇。”
沈清辞听完，把手里的书合上，站起身走到书桌前。
那张地图还摊在那儿。
她拿起朱笔，在北区的那个位置，稳稳地画上了第三个红圈。
至此，三个红圈，一东、一西、一北，形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等边三角形。而这三角形的中心，不偏不倚，正罩着东宫的位置。
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：“这阵势……有点意思。这哪是住人啊，这分明是把东宫给拱起来了。”
“这叫‘铁三角’。”沈清辞把笔扔回笔筒里，语气有些发沉，“若是把这京城比作一张大饼，太子这就是把刀子插在了大饼的三个角上。不管咱们从哪个方向切进去，都得防着另外两把刀子捅后腰。”
她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：“你看，东边的人马若是出动，一刻钟就能切断御林军和皇宫的联系；西边的人马若是动了，就能封死京畿卫的营门；至于北边这个……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个新画的红圈上重重地点了两下：“这是他在给自己留退路，也是在给北境的援军留大门。若是事败，他可以从北门出城，直接奔向北境大营；若是事成，北境的兵马就能顺着这条路长驱直入。”
萧景珩听得两眼放光，他是带兵的人，自然看得出这布局的狠辣之处：“这孙子，这是要在京城里打仗啊！不过，嫂子，你刚才说这是‘防守阵’？我看这架势，明明是想把咱们包饺子。”
“不，这是防守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眼神里透着股冷静的犀利，“你若是把他当成进攻阵，那你就会想着怎么去破他的点。但你看，这三个点彼此呼应，咱们若是动其中一个，另外两个马上就会反扑。太子布这个局，不是为了主动出击，而是为了防止被咱们困死在东宫。”
她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签，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，把三个驻地和东宫连了起来，形成了一个以太子为中心的放射状网络。
“他怕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网络，轻声说道，“他怕父皇对他下手，也怕咱们对他下手。他把这三路人马调进来，就是为了给自个儿撑起一道屏障。只要这三把刀悬在那儿，谁想动东宫，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三面夹击。”
“妈的，这还是个缩头乌龟阵。”萧景珩骂了一句，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？这刀都架脖子上了。”
“看着，当然得看着。”
沈清辞忽然笑了，她拿起笔，在刚才那个放射状网络的外侧，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
这一笔下去，把那三个红圈连同东宫，全都圈在了一起。
“他不是想躲在壳里吗？那咱们就帮他把这壳封死。”沈清辞把笔往桌上一扔，发出一声脆响，“这个围城阵，咱们不攻。咱们要让他自己走出来。”
萧景珩一愣：“怎么让他走？”
“这三处宅子，看着严丝合缝，其实有个致命的弱点。”沈清辞指了指那个大圈，“他们都在城里。只要还在城里，就得吃喝拉撒，就得用柴米油盐。这三百多号人，每天的消耗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渊：“从明儿个开始，让咱们的人盯着那三处宅子的水柴供应。别断，但也别让他们太顺当。稍微卡一卡，让他们觉得这日子过得紧巴点。”
沈清辞说到这儿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：“等他们觉得这壳里憋屈了，觉得这三把刀不够快了，太子就会想法子动弹。只要他一动，这阵就破了。”
墨渊应道：“属下明白。。这就去安排人手，盯着他们的菜篮子和水车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伸手把那盏油灯挑得更亮了些，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高，映得那张地图上的红圈有些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