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祭坛的汉白玉栏杆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国子监祭天大典的香案前,周元帝穿着明黄龙袍,正接过严宽递上的三炷高香。百官在台下黑压压跪了一片,只有沈令仪站在监生队列里,看着严宽那副虔诚到近乎谄媚的姿态。
“陛下——”严宽突然转身,高香还举在半空,声音却陡然尖利起来,“臣有要事启奏!”
周元帝皱了皱眉,显然不满仪式被打断。
严宽的手指猛地指向监生队列:“此女沈令仪,乃前朝罪臣沈清源之女!她化名潜入国子监,蛰伏多年,所为的便是替父报仇,颠覆朝纲!”
全场死寂了一瞬。
然后哗然声像炸开的锅。禁军统领的手按在了剑柄上,数十名侍卫向前踏了一步。周元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,像刀子一样刮过。
沈令仪从队列里走出来。
雪落在她绯色的监生服上,很快化开成深色的水渍。她走得很稳,一直走到祭坛中央,在周元帝面前五步处停下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严祭酒所言,半真半假。”
严宽厉喝:“你还敢狡辩!”
“臣女确是沈清源之女。”沈令仪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惊愕或幸灾乐祸的脸,“但潜入国子监,不为复仇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枯黄的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,但边缘处还能辨认出“沈氏”两个褪色的墨字。她当众翻开第一页,纸张脆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永昌十七年,腊月初八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在寂静的祭坛上格外清晰,“沈家被抄当天,书房藏书三千六百四十二册,由时任户部郎中的严宽亲自押运,运往城西私宅。三日后,其中七十二本孤本出现在琉璃厂‘墨香斋’的账册上,售价黄金八百两。”
严宽的脸白了。
沈令仪翻到下一页:“库房黄金两万三千两,白银五万七千两,由严宽内侄严福接收。三个月后,严福在城南购置宅院三处,田产两千亩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台下某个方向,“而当年户部记录显示,严郎中月俸不过八十两。”
那个方向,一个胖乎乎的官员扑通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“家母陪嫁的碧玉七宝簪。”沈令仪继续念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永昌十八年三月,严夫人四十寿宴,簪子戴在她发髻上。当日赴宴的七位夫人皆可作证。”
她每报出一个数字,就指向台下的一名官员。
“王侍郎,你去年修缮祖坟,耗银三万两,工部账上却记作‘河道维护’。”
“李御史,你儿子在江南买的那个戏班子,账走的是兵部马匹草料开支。”
“赵给事中,你小妾的弟弟开的绸缎庄,三年偷漏税银两万两,税吏的举报信被你压在了都察院最底层的柜子里。”
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跪下去。
祭坛下的青石板地上,跪倒了一片穿着朱紫官服的身影。有人开始磕头,有人瘫软在地,有人裤裆已经湿了一片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那些颤抖的官帽上,很快积起薄薄一层。
严宽的脸色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黑。他猛地一挥手:“妖女惑众!刽子手何在!”
两名穿着红衣的刽子手从祭坛两侧走出,鬼头刀在雪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。他们朝着沈令仪逼近,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朱标突然从禁军队列里跨出一步。
他挡在了刽子手面前,手按在刀柄上,没说话,但姿态很明显。
“朱统领!”严宽暴怒,“你要抗旨吗?!”
“陛下还未下旨。”朱标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沈令仪看着那两把越来越近的鬼头刀,突然笑了。她抬起手,指向刀刃:“严祭酒,你让他们在刀上涂了朱砂?”
严宽瞳孔一缩。
“《周礼·秋官》有载,祭天大典见血乃大忌。”沈令仪的声音抬高,确保祭坛上的周元帝能听清,“若涂朱砂于刃,血染则朱砂显色,便是冤魂不散之兆。此乃国运大忌,三年内必有灾殃——严祭酒,你是想用臣女的命,来咒我大周国运吗?”
周元帝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位皇帝迷信长生,最忌讳这些鬼神之说。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,指着那两名刽子手:“给朕站住!任何人不得靠近沈令仪!”
刽子手僵在原地。
沈令仪朝着周元帝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臣女手中这本《沈氏家产被抄没明细账》,乃家父临终前托故交保存。每一笔财物去向,皆有证人、物证可查。严宽等人借抄没之名,行贪腐之实,数额之巨,触目惊心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严宽:“而家父所谓‘通敌’之罪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祭坛台阶处传来。
裴归尘缓步走上来。他穿着大理寺卿的深紫官服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手里捧着一只檀木盒子。他在周元帝面前跪下,打开盒盖,取出里面一叠发黄的纸张。
“臣奉旨核查沈清源旧案,于大理寺档案库中发现此物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是严宽勾结时任国子监祭酒,伪造沈清源通敌信函的笔迹对比原件。真迹在此,伪造之迹在此,陛下可亲自过目。”
周元帝接过那叠纸。
他翻看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最后猛地将纸摔在严宽脸上: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严宽扑通跪倒,还想说什么,裴归尘已经继续开口:“此外,臣已查明,当年所谓沈清源通敌的‘密信’,实为严宽指使门客模仿笔迹所造。证人现已押在大理寺,随时可提审。”
完了。
沈令仪看着严宽瘫软在地的样子,心里明镜似的。裴归尘早就掌握了这些证据,他一直在等——等严宽自己跳出来,等一个在皇帝面前公开清算的机会。而她沈令仪,不过是他抛出去的饵,用来引蛇出洞的那块肉。
周元帝气得浑身发抖:“剥了他的官服!押入天牢,严加审讯!”
禁军上前,粗暴地扯掉严宽头上的乌纱帽,扒下那身祭酒官服。严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祭坛,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。
祭坛上一片死寂。
周元帝喘了几口粗气,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,又看了看裴归尘。最后他挥了挥手:“沈令仪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父之案,确有冤情。朕命你暂掌国子监印信,协助大理寺彻查此案,还沈家一个清白。”
太监捧着一方铜印走过来。印信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上面刻着“国子监祭酒”五个篆字。
沈令仪跪下,双手接过。
印信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仪式草草结束。百官战战兢兢地退场,没人敢多说一句话。沈令仪捧着那方印信走下祭坛,裴归尘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。
雪还在下。
走到祭坛边缘的回廊时,裴归尘突然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你父亲当年献给先帝的那份‘效忠书’。”
沈令仪脚步一顿。
“其实不是效忠书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屋檐上,“是一份换子契约。永昌十五年,宫中诞下双生子,按祖制留长去幼。但先帝不忍幼子夭折,便与你父亲做了交易——用沈家刚出生的女儿,换走那个本该被处死的皇子。”
沈令仪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铜印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那个被换出宫的孩子,”裴归尘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是我。”
风卷着雪片灌进回廊。
沈令仪站在那里,手里的印信冷得像冰。她看着裴归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一切——为什么他能在朝中步步为营,为什么皇帝对他总有几分纵容,为什么他要借她的手扳倒严宽这些旧党。
他不是在清君侧。
他是在扫清通往皇位的最后一道障碍。
而她,刚刚亲手把扫帚递到了他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