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风有点硬,刮在窗棂上呜呜地响。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没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黑暗里晃悠,显得这屋子越发静得渗人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股子冷气顺着地砖缝就钻了进来。萧景睿是侧着身子进来的,他今儿个穿得是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袍,头上还戴着个兜帽,看着不像是皇家的金枝玉叶,倒像是哪个铺子里熬夜算账的小掌柜。
他也没客气,进门就反手把门给掩实了,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第一次干这事的皇子。
“嫂子。”
萧景睿走到桌边,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。那信封没封口,也没贴封条,就这么敞着口。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放,手指头还在上面按了一下,像是生怕那信纸长翅膀飞了。
“搞到了。”萧景睿嗓子有点哑,像是好几宿没睡踏实,“这是我那旧识从太子幕僚的私档里抄出来的。为了弄这几张纸,他差点把自个儿给折腾进去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支笔在纸上画圈,见状把笔一搁,伸手拿过那个信封。
她手指触到信封皮的时候,还能感觉到上头残留的一点体温。
“坐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顺手把油灯挑亮了点,“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萧景睿摆了摆手,没坐,就那么站着看着她:“不喝了。这信看了你就知道,这一趟跑得值当。”
沈清辞从信封里抽出了三张纸。
这纸也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糙纸,字迹倒是工整,显然是抄录的人下了一番功夫。
第一张纸上是公函的格式,内容简洁明了,写的是“着北境振武营游击王某、张某入京轮换,协防京畿”。这话乍一看没毛病,合情合理,可落款那个鲜红的私印,却是太子的私章。
“拿公函走私印。”沈清辞指尖在那个红印上点了点,“这一条,就能定他个‘假公济私、私调边军’的罪名。虽然是太子印,但这印不能盖在调令上,得盖在给皇上的奏折上。”
她放下第一张,拿起了第二张。
这回是回信。字迹稍微潦草些,语气却极其恭敬:“卑职接令,即刻动身。京中之事,全凭殿下吩咐。”
第三张纸稍微皱巴点,像是从揉皱的纸团上抄下来的。这信写得随意,没头没尾,就那么几句话:“京城之事,乃我等根基。诸位兄弟辛苦,事成之后,必有重谢。北境之风,终究要吹进这四九城里来。”
沈清辞把这三张纸在桌面上排开,就像是在拼一副残缺的拼图。
“这是太子还在北境的时候写的?”沈清辞问。
“对。”萧景睿点了点头,手撑着桌沿,“第三封是两年前的旧信,当时他还没回京。那会儿他就在布局了。前两封是最近的,就是这几天的动静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三行字,眼神沉了沉。
“这三封信单拿出来,哪一封都不足以致命。第一封可以说是举荐,第二封可以说是部下的客套,第三封更可以说是在拉家常。”沈清辞说着,话锋一转,“可若是把这三封信跟之前的名单、入城记录、还有那个围城阵摆在一切,那就是一条锁链。”
萧景睿听她这么说,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点:“那就好。我那旧识还担心抄出来的东西不够硬,怕白跑一趟。”
“他安全吗?”沈清辞忽然抬起头,看着萧景睿的眼睛。
萧景睿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:“这会儿估计还在兵部值房的条案底下睡觉呢。他不知道这信是给我的,更不知道是给三皇子府的。我就跟他说,太子爷有些旧档要整理,怕被人看见,让他帮忙抄个底稿。他那人胆子小,要是知道自个儿抄的是要命的玩意儿,怕是得吓尿了裤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辞把信纸重新叠好,放回信封里,随手压在那个茶杯底下,“这人还得继续藏着。别让他知道真相,也别让他再碰太子的东西了。”
“嫂子是怕……”萧景睿问。
“太子要自查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抽出几本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书,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,“他最近在朝上这么高调,又要修墙又要换防,势头这么猛,肯定想不到咱们手里会有这些底细。但他这人疑心重,过个几天,等那股子兴奋劲儿过了,他就会琢磨,这事儿是不是太顺了?这一琢磨,就得查人。”
萧景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那我就让他歇几天,别再去碰太子的那些烂摊子。”
“对。这信一到手,你那条线就先停了。别贪多,贪多嚼不烂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萧景睿,“接下来,你的任务只有一个。”
“嫂子吩咐。”
“保重自己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,但听着挺认真,“别再来府里了,哪怕是走后门也别来了。这京城里的眼线比蚊子都多,太子现在正盯着咱们这边,你若是来得勤了,容易让他起疑。有事让墨渊传话,或者去‘偶遇’你三哥。”
萧景睿抿了抿嘴,像是有话想说,但最后还是憋了回去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,我听嫂子的。反正东西都送到了,我也该回去装几天乖宝宝,免得让我那帮皇叔看着心烦。”
他说着,紧了紧身上的棉袍,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闲散模样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这天儿冷得跟冰窖似的,再待下去,我怕我得冻僵在您这屋里。”
沈清辞没留他,侧身让开了一条路: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萧景睿推开门,那股子冷风又呼地一下灌了进来。他身子一缩,闪进了黑暗里,脚步声很快就被风声给盖住了。
门重新关上。
墨渊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,手里拿着个火折子,看着桌上那个信封:“主子,这东西确实是个铁证。再加上咱们之前在东宫安插的那个暗桩记下来的行程表,这链条算是齐活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伸手把压在茶杯底下的信封又拿了出来,然后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摞子纸。
那是之前绘制的京城舆图,上面标着三个红圈的围城阵。
还有那份太子宴请宾客的十八人名单。
以及前几天刚送来的边将入城记录。
她把这三封信放在最上面,然后把手里的笔往旁边一扔。
“你看。”沈清辞指着桌上这堆东西,“这是他的兵,这是他的将,这是他的钱,这是他的信。人证、物证、书信、布局,全在这儿了。”
墨渊看着这一桌子的东西,只觉得一股子杀气扑面而来:“主子,现在动手吗?”
“不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眼神里透着股子冷意,“现在动手,顶多也就是个‘私调边军’的罪名,顶多把他这太子之位给晃一晃,还跌不下来。咱们得等个更好的时候。”
她伸手在那个“围城阵”的舆图上,把那三个红圈狠狠地画了个叉。
“等太子觉得自个儿稳了,等他真敢拿着这三把刀捅人的时候。那时候,这三封信,就是咱们递给皇上的那把刀。”
沈清辞说完,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收进了一个黑色的木匣子里,咔哒一声扣上了锁。
“把匣子收好。”
墨渊伸手接过匣子,贴身收好:“属下明白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被锁住的匣子,忽然端起桌上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,仰头灌了一口。
“脉络已经齐了。剩下的,就看太子什么时候把这把火烧到咱们身上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