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书房里,这回没点那么多灯,光线昏暗得很。
萧景琰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块布,一下一下地擦着桌案上那个白玉笔筒。动作慢条斯理的,可眼神却没那么平静,像是在透过那笔筒看什么别的东西。
这事儿不对劲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吃饭嚼到了沙子,咽不下去,吐出来又找不到在哪儿。朝堂上那一仗他是赢了面子,可回来的这几天,他越琢磨越觉得心里头虚。
尤其是北境那个参将死得不明不白,这事儿就像根刺。
“周恒。”萧景琰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,把布往桌上一扔。
心腹周恒一直候在门口,听见动静赶紧溜了进来:“殿下,您吩咐。”
“这几天,东宫进出的人,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?”萧景琰问得随意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别跟我说那些大的,我就问那些不起眼的,比如哪个扫洒的,或者哪个帮你记账的师爷。”
周恒愣了一下,眼珠子转了两圈,像是在过筛子:“要说不对劲……殿下,您还别说,真有个事儿。前儿个晚上,那个管档案的陈师爷,说是牙疼犯了,半夜三更跑出去买药。”
“买药?”萧景琰眉梢挑了一下,“那会儿城里的药铺早关门了,他去哪儿买?”
“这我也纳闷啊。”周恒压低了声音,“我就随口问了一句,他说去城南那个‘回春堂’敲门。可我昨儿个特地去问了一圈,回春堂的小伙计说那晚压根没人敲门。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,伸手在桌上敲了敲:“这陈师爷,当初是谁举荐来的?”
“是咱们北境那边的一个旧人,跟了咱们也有两年了,平时看着挺老实,也不爱说话。”周恒回道。
“老实?”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周恒面前,语气发冷,“老实人半夜不睡觉满大街溜达?去,把人给我叫来。别惊动旁人,就说我有急事问他。”
没多大一会儿,陈师爷就被带进来了。
这陈师爷看着四十来岁,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一脸的老实相。这会儿见了太子,腿肚子都有点打哆嗦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殿下,您找小的有何吩咐?”
萧景琰没急着说话,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看得陈师爷脑门子上都开始冒汗了。
“前儿个晚上,你干什么去了?”萧景琰问。
陈师爷哆嗦了一下:“回殿下,小的……小的牙疼,出去买了点药。”
“去哪儿买的?”
“就……就城外头,有个相识的郎中,小的怕惊动宫里人,就没敢去大铺子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背着手:“哦?城外哪个郎中?叫什么名字?哪家村的?”
陈师爷结巴了一下,眼珠子乱转:“就……就西郊那片的,叫个李……李郎中,具体哪个村小的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行,不知道是吧。”萧景琰猛地转过身,脸色阴沉,“周恒,带人去西郊找找这个李郎中。若是找到了,问问他前儿个晚上有没有给人看牙。若是找不到……”
他没说若是找不到怎么样,但那眼神里的杀气,陈师爷显然是看懂了,身子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周恒领命出去了。
萧景琰坐回椅子上,重新拿起那块布,继续擦那个笔筒:“把他带下去,关在后院那间空屋子里。别让人看见,就说我留他抄书。”
……
这一关就是三天。
这三天里,陈师爷没敢动弹,东宫里也没人知道这事儿。直到第三天早上,周恒急匆匆地跑回来,脸色有点难看。
“殿下,查清楚了。”
周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西郊是有个李郎中,可那郎中说了,前儿个晚上他正好去闺女家走亲戚了,家里根本没人。这陈师爷压根就没去过!”
萧景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:“他在撒谎。”
“对。”周恒压着嗓子,“他既然没去郎中那儿,那这几个时辰他跑哪儿去了?殿下,我看这人有问题,要不……咱们直接审审?”
“不急。”萧景琰摆了摆手,眼神里透着股阴狠,“若是内鬼,审不出什么东西,反倒打草惊蛇。既然他这几天没动作,肯定是因为还没接到下家的指令。咱们就当不知道,放他出去,看看他会往哪儿跑。”
当天下午,陈师爷被放了出来。
太子给的理由是“牙疼不怪罪,回去歇着吧”。陈师爷千恩万谢地出了东宫,走得飞快,像是后面有狗撵着似的。
出了东宫,他没直接回家,而是绕了两条巷子,最后在城南的一个茶摊上坐了下来。
茶摊不大,几根木头杆子撑着个破棚子,里面坐的都是些赶脚的苦力。
陈师爷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缩在角落里,眼睛时不时往路口瞟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过来了。这公子看着挺闲散,手里还抓着个把玩的小核桃。
“哟,这不是陈师爷吗?”
年轻公子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人,勒住马,跳了下来,嗓门挺大,“您怎么也在这种地方喝茶?这茶能有味儿吗?”
陈师爷吓了一哆嗦,抬头一看,赶紧站起来拱手:“七……七皇子殿下。小的也是路过,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这来的正是七皇子萧景睿。
萧景睿大大咧咧地走到桌边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:“着什么急啊?相逢即是有缘,既然碰上了,本皇子请你喝杯好茶。”
说着,他随手丢出一块碎银子给茶博士:“给这师爷换壶雨前龙井,算我的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。陈师爷显得局促不安,萧景睿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,扯着闲篇,说了几句城里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,哪家戏园子的新角儿唱得好。
没一会儿,茶喝完了,萧景睿拍拍屁股走了,走的时候还笑着说了一句:“陈师爷,牙疼不是病,疼起来真要命,以后晚上还是少出门,小心着凉。”
陈师爷唯唯诺诺地点头,看着萧景睿骑马走远,才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,转身钻进了人群里。
这一幕,被坐在对面二楼窗口喝茶的一个汉子看在眼里。
那汉子就是周恒安排的眼线,他没靠太近,只把两人的见面时间、说话的样儿都记在了心里。
……
晚上,东宫书房。
萧景琰看着手里那张刚送来的条子,上面写着:陈师爷茶摊偶遇七皇子,言语不详,七皇子付茶资后离去。
“七皇子。”萧景琰念叨着这三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,“我就说这老实人怎么突然长了心眼。原来是搭上了七弟这条线。”
周恒站在一边,有些愤愤:“这七皇子平时看着跟个傻子似的,没想到也敢跟咱们作对。殿下,既然知道他和七皇子有勾连,咱们是不是把他们都……”
“把七皇子怎么样?那是皇家的血脉,父皇还在呢,动他?嫌我不够乱是不是?”萧景琰把条子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炭盆里,“不过这陈师爷,留着也是个祸害。”
他沉吟了片刻,抬起头:“明天一早,给北境那边送封信。就说是为了修缮防务档案,需调一名熟识旧档的文书入营听用。让陈师爷去。”
周恒一愣:“调去北境?那这……”
“那地方天高皇帝远,路上也没个照应。”萧景琰说得轻描淡写,“若是半道上出了点什么事,比如遇见了流寇,或者摔下了山崖,那也是他命不好。反正他既然想去报信,我就送他一程,让他去北境慢慢报。”
“得嘞,奴才这就去安排。”周恒心里一寒,赶紧领命去了。
……
三皇子府。
当晚,沈清辞就收到了消息。
墨渊站在桌边,低声说:“太子把陈师爷调去北境了。说是修档案,实际估计是要在路上杀人灭口。”
“这是要切断线路啊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并不意外,“他察觉到了,不过这反应倒是比我想的要慢一点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救?”墨渊问,“毕竟这人是七皇子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。”
“救,当然要救。”沈清辞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不过不能明着救。太子既然想把这条线往远处推,咱们就顺水推舟。”
她转头对墨渊吩咐道:“让人在路上动手。把太子的杀手给做了,把陈师爷换下来,送到咱们在城外的据点里藏好。对外就宣称陈师爷在路上被劫匪杀了,尸首都没找着。”
墨渊眼睛一亮:“这招好。太子以为线断了,人死了,就会放下心来。其实人还在咱们手里,关键时刻还能蹦出来咬他一口。”
“去吧,手脚干净点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太子自查,查出自个儿身边出了内鬼,又‘清理’了门户,这会儿估计正得意着呢。让他得意几天。”
墨渊领命,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沈清辞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把茶盏里的茶一口喝干。
“七皇子这步棋走得不错,没白教。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伸手把桌上的那张地图折了起来,“这棋盘上的子儿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