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的风,刮得人脸生疼。
北边官道上,枯草叶子被卷得漫天乱飞。就在这灰扑扑的日头底下,三股烟尘几乎是同时扬了起来。
东边一路,西边一路,北边一路。三支队伍像是约好了似的,蹄声沉闷,踩在硬邦邦的土路上,震得路边的树叶子都在抖。
每支队伍看着都不算多,大概两百来号人,拖家带口似的赶着几辆大车。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,看着像是送冬衣补给的,可那车轮子压下去的印子深得吓人——里头装的要是棉衣,那得是铁打的棉衣。
队伍最前头,是个黑脸的汉子,手里提着马鞭,眼神跟钩子似的盯着前头。
“都精神点!”他回头啐了一口唾沫,“今儿个赶不到地头,晚上谁也别想喝酒!”
这是太子手下的第一个边将,姓王。他接到的令是“换防休整”,可谁心里都清楚,这是要去京城外头给太子当刀把子。
与此同时,三十里外的北门外,一片枯树林子里,几顶不起眼的帐篷早就扎好了。
太子萧景琰没穿那身明黄的太子服,换了身利落的骑装,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,正坐在帐篷口吹风。他这回是以“巡视北境防务”的名义出来的,理由正当,连皇帝都没拦着。
“来了吗?”萧景琰问了一句。
心腹周恒正拿着个单筒眼罩往远处看,听见表问,赶紧回过头:“殿下,刚接到的信儿。三路都动了。王将军走东线,张将军走西线,北边那是刘游击。估摸着初三前后,都能汇合到北门外头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手里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:“六百多号人,够了。这六百人往那一站,不需要攻城,只要把旗号打出来,城里那帮老东西就得睡不着觉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:“记住,咱们是来施压的,不是来造反的。只要咱们不攻城,父皇就不会真的动我。这叫逼宫,不叫谋逆。”
周恒赔着笑:“殿下英明。这招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,那是兵法上说的。到时候那三皇子看着咱们的大军压境,怕是得吓得尿裤子。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,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京城那模糊的轮廓。那城墙高耸入云,挡了多少人的路,今儿个,他就要站在城下,让那墙上的人看看他的颜色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屋子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连点风都透不进来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根炭笔,在那张铺开的京城防务图上画了三道线。那线条弯弯扭扭的,跟蛇似的,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点——北门。
“都动了?”萧景珩站在一边,看着那三条线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动了。”沈清辞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墨渊刚送来的信儿。十月初一早上,三路人马分头出发。名义上说得好听,什么换防、送补给,其实就是把兵器藏在车里运进来。”
萧景珩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:“六百人。加上太子带来的人,这就快八百了。这要是真让他们在北门外头汇合了,哪怕不攻城,这动静也够喝一壶的。”
“要的就是这动静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“太子这回是摆明了要逼宫。他觉得只要人到了,旗竖起来,咱们就得认怂。”
她转头看了一眼萧景珩:“三哥,你怕了?”
“我怕个球。”萧景珩骂了一句,“我是怕这孙子真疯了,到时候控制不住。咱们要不要在半道上截住一路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:“不截。半道截杀,那叫‘阻挠军务’,太子要是反咬一口,咱们反而落不得好。再说了,咱们要是截了他,他这就成了受害者,到了父皇那儿反倒是咱们的错。”
“那咱就干看着?”萧景珩有点急。
“看,当然要看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不仅要看,还得帮他把场子撑起来。让他汇合,让他觉得自个儿这局布得是天衣无缝。等他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,咱们再动手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墨渊。”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墨渊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似的,一眨眼就到了跟前:“主子。”
“今晚你亲自去一趟北门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去城楼子上看看。那上面的旗,还是原来的样吗?”
墨渊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主子是说……换旗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太子跟城门校尉有约定,只要看到城楼子上挂出红旗,就说明城里一切正常,可以行动。要是没红旗,那就是有变。”
她看着墨渊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:“你把那面红旗收起来。换上咱们备用的那一面——那面旗上,给我绣个‘景’字。”
萧景珩一听这话,眼珠子都亮了:“嫂子,这招绝啊!太子看到那是咱们家的旗,不得气炸了肺?”
“气炸肺是小事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我要让他看着那旗,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。他这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的算盘,怕是要砸在他自个儿脚面上了。”
墨渊领了命,没多问,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沈清辞重新走回桌边,看着那三条已经画死的红线,伸手在北门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。
“让他来。北门的风大,吹吹更清醒。”
……
一转眼,到了十月初二傍晚。
北门外三十里的那个临时营地里,气氛有点凝重。
信使骑着快马,一路冲进了营帐,连滚带爬地下了马:“殿下!殿下!消息来了!”
萧景琰正坐在那儿烤火,听见动静,眼皮都没抬:“慌什么?天塌下来了?”
“殿下,三路队伍……都到位了。”信使喘着粗气,把胸口的扣子解开透风,“最早的一路离北门也就二十里了。后头的两路也不远。按照脚程,明日午时,三路人马准能在北门外头汇合!”
萧景琰听完,手里的火折子往火盆里一扔,火星子溅起来,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领,“终于到了。”
周恒在一旁赶紧把大氅递过来:“殿下,外头冷。”
“冷点好。”萧景琰接过大氅披上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“这风吹着,让人清醒。跟了多少日子了,这盘棋终于要下完了。”
他走出营帐,站在高岗上,远远地望着京城的方向。天已经黑透了,看不见城墙,只能看见远处那一片黑魆魆的影子。
但萧景琰觉得自己看得见。他看得见明日午时,三路人马汇聚在城下的壮观场面,看得见那面明黄色的太子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等了这么久。”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夜晚的寒气都吸进肚子里,“终于要结束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钻进了营帐,再没多看一眼那漆黑的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