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城楼上的风,那是出了名的硬,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。
守城的兵丁早早就缩进了门洞里,抱着长枪打瞌睡。这时候正是后半夜,连个鬼影都没有,谁也不会盯着那城楼顶上看。
就在这黑灯瞎火的时候,一个黑影顺着墙根底下的阴影摸了上来。
这人手脚轻得像只猫,脚尖点着砖缝,三两下就窜上了城楼顶。他没急着动,先在风口上蹲了一会儿,确认周围没动静了,才从腰里解下一根绳子。
原来那面旗杆上,还挂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,在风里噼里啪啦地响。那是守军平时用的令旗,今儿个白天太子那边的人肯定也看见了。
但这不是太子要的东西。
黑影动作麻利,把绳子往旗杆上一挂,两下就把原来的旗给拽了下来。紧接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早就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子,顺手一抖,系了上去。
这旗子一上杆,风一兜,立马鼓了起来。
这不是太子约定的黄旗,是一面玄色的旗。黑乎乎的,在这夜色里要是不仔细看,压根就看不清是个什么玩意儿。只有旗角上绣着个暗纹,那是三皇子府的标记。
干完这活儿,那人没敢多待,顺着绳子滑了下来,往阴影里一钻,眨眼功夫就没影了。
整个过程统共也就一盏茶的功夫,安静得连只鸟都没惊动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墨渊是后半夜回来的,身上带着股子寒气。他进门的时候,没敢走正门,是从后窗翻进来的,动作还是那么利索。
“主子,事儿办妥了。”墨渊站在桌边,压低了嗓门,“北门城楼上的旗换了。玄色旗已经挂上去了,那面黄旗让我给埋在城外的枯井里了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卷书,其实半天也没翻一页。她听完,慢慢合上了书,点了点头。
“那城门校尉呢?”沈清辞问。
“还在睡梦里呢。”墨渊嘴角咧了一下,“咱们的人给他下了点蒙汗药,这会儿估计正做着美梦。等他醒了,天都大亮了,到时候他就算看见旗子不对,也没那个胆子去换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那张京城舆图前,手指在北门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太子那边跟边将约好的,若是城头挂黄旗,就说明里头有人接应,行动顺利。若是没旗或者旗不对,那就是有变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地图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这算是给他个‘有变’的信号。”
“主子,我有话憋不住。”墨渊看着沈清辞,眉头皱着,“若是太子的人明儿个一早看见旗帜不对,不敢动了,直接撤回去怎么办?咱们这一通忙活,岂不是白搭了?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墨渊笑了笑,那笑意里带着点冷。
“撤?他怎么撤?”
沈清辞走到一旁的架子上,拿过一只茶壶,给自个儿倒了杯水,“他从北境把这帮人调出来,花了多少心血?这会儿三路人马都汇合了,离城门就剩那几十里路。他这叫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再说了,那是太子。他那种人,心高气傲,觉得自个儿掌控全局。就算看见旗子不对,他第一反应也不是撤,而是觉得哪里出了岔子,或者觉得咱们是在吓唬他。他会想赌一把。”
“赌一把?”墨渊愣了一下。
“对,赌咱们不敢把他怎么样。”沈清辞放下茶盏,眼神沉了下来,“他以为手里有兵就能压死人。他不会因为一面旗就放弃这盘棋。他只会觉得,这是咱们给他设的一个坎,迈过去就是赢。”
墨渊听明白了,点了点头:“那咱们影阁的人,是不是也都撒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应了一声,“城外五百步,我让人设了观察点。城门里头,我也安排了接应的人。只要太子的人马一露头,有点什么风吹草动,消息立马就能传回来。”
她转身看着窗外,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
“这一夜算是过去了。明儿个才是正戏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推开房门。外头的冷气一下子扑进来,把屋里的那点暖意给冲散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了看北边的天。
那儿有一块乌云压得低低的,像是个要把人吞进去的黑洞。
“行了,都去歇会儿吧。”沈清辞没再多看,转身回屋了,“明儿个还得起早,去看这一出大戏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,身形一闪,又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……
十月初三,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北边的官道上就传来了马蹄声。
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,正踩着晨露往这边赶。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,正是太子的边将张游击。他骑在马上,眼圈有点黑,显然是一宿没睡踏实。
“停!”
张游击勒住了马缰绳,抬起手。队伍齐刷刷地停了下来,马匹喷着响鼻,打破了清晨的安静。
张游击眯着眼睛,往远处那座高耸的城墙看去。北门已经在十里开外了,城楼子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他的目光在城楼顶上扫了一圈,忽然定住了。
那上面挂着一面旗,在风里呼啦啦地飘着。那旗子颜色发黑,不是明黄色,也不是红旗,看着灰扑扑的一团。
“妈的。”张游击骂了一句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,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旁边的副将凑上来,也看了看:“将军,这旗……怎么看着不对啊?太子殿下不是说会有黄旗吗?这黑漆漆的,是哪家的旗?”
张游击心里咯噔一下。
约定是黄旗。只要看见黄旗,就说明城里有太子的人接应,城门随时能开。
可现在这算什么?
“别是出事了吧?”副将小声嘀咕,“咱们是不是……等等?”
张游击咬了咬牙,脸色阴沉不定。这可是太子的令,要是误了时辰,那可是掉脑袋的罪。可要是这城门里头有埋伏,这二百号人冲上去,那就是送死。
“来人!”张游击回过头,点了一个亲兵,“快马加鞭,去指挥点找殿下!就说是旗帜不对,城头挂的是面黑旗,请殿下示下!”
“是!”亲兵领命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那马吃痛,撒开蹄子就往后跑,卷起一路烟尘。
张游击看着亲兵远去的背影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玄色旗。
风更大了,把那旗子吹得笔直,像是一把黑色的刀,正指着他的脑门。
“全军警戒!”张游击吼了一声,“刀都给我拔出来!谁敢乱动,老子砍了他!”
队伍里一阵骚动,哗啦啦一片铁器碰撞的声响。所有人都盯着那座沉默的城池,手心直冒汗。
谁也不知道,那扇紧闭的大门后头,到底藏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