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这一马当先冲得那是相当威风，身后几百号人的马蹄子把地皮都踩得乱颤。可等他们冲到了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，不得不勒住了马。
再往前，就是城头弓箭手的射程了。
萧景琰手里提着马缰，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北门。日头正毒，照在城墙的青砖上，泛着一层冷硬的白光。
那扇包了铁皮的巨大城门紧紧闭着，像个闭着眼皮的巨人，压根没打算搭理底下这群不速之客。
“停！原地待命！”
周恒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，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虚。
队伍哗啦啦地停住了，马匹喷着响鼻，不安地踢踏着蹄子。这帮边将平日里在北境那是横着走的主，可到了这天子脚下的城门口，面对着这扇死活不开的门，心里头都有点发毛。
太安静了。
整座城楼上一片死寂，连个巡逻兵的影子都看不见。那面玄色旗在上面挂着，像是个哑巴在看戏，一声不吭。
“喊话。”萧景琰盯着那扇门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周恒赶紧应了一声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，扯开了那嗓门，冲着城楼上喊道：“城上守将是哪个？瞎了眼了！没看见太子殿下的旗号吗？殿下巡边归来，赶紧把门开了！迟了半个时辰，小心你们的皮！”
这嗓门大得半个城楼都能听见。
可回应他的，只有呼呼刮过的风声，还有几只老鸦在城头瓦片上“嘎嘎”地叫唤。
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。
城楼上依旧没人露头，连根箭都没射下来。
萧景琰的脸色开始发沉。他原本以为，自己这一吼，城里怎么也得有个动静，要么开城门迎接，要么城头上有人对骂几句“太子私调边军，不得入城”。这两种情况他都有应对的法子。
可现在这算什么？吃了个闭门羹，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。
“再喊。”萧景琰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。
周恒咽了口唾沫，心里那股子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，可主子的令不能不听。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声音都带了点劈叉的调子：“城上的人听着！太子殿下就在阵前！再不开门，就是谋逆大罪！殿下要是动了怒，拿人祭旗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就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了。
萧景琰摆了摆手，示意他闭嘴。
“别喊了。”萧景琰冷声说道，“他们听见了，也不打算回。”
他忽然转过脸，看向身边的几名边将。那几个糙汉子也是一脸懵，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。一座城池，面对几百人的队伍，连个守将的面都不露，这根本不合规矩。
“殿下，这……”张游击凑了上来，手里攥着刀把子，额头上冒了汗，“这怕不是个空城计吧？要不咱们冲一冲？只要把城门撞开，里头要是没人……”
“撞开？”萧景琰斜了他一眼，“那可是京城的城门。你手里那把破刀能把铁皮门撞开？还是你的马能飞上去？”
张游击被怼得没声了，缩着脖子退了回去。
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如果旗帜换了，沈清辞的人已经接管了城防，那么城墙上不露头只有一种解释——他们在等。
等我先动手。
只要我敢攻城，他们就会以“太子谋反，攻打京城”的罪名，名正言顺地放箭。到时候，我就真成了板上钉钉的反贼。
“这女人，手够黑。”萧景琰咬着后槽牙，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当然可以撤。现在掉头走人，谁也拦不住他。可只要他这一退，今儿个这事儿就捂不住了。不出半个时辰，全京城都会知道太子带兵逼宫未遂。
到时候，不用别人弹劾，父皇那一关他就过不去。带兵来京城门口转一圈又跑回去，这算什么？小孩子过家家吗？
周恒看出了太子的犹豫，凑上来低声问：“殿下，咱们……是不是撤回去？这城里怕是有埋伏，咱这几百号人不够填坑的。”
“撤？”萧景琰冷笑了一声，眼神里透着股子疯劲，“往哪撤？回了北境，我也就是个守边的闲散王爷。这皇位，我还能摸得着吗？”
他勒转马头，环视了一圈身后的队伍。
这些兵都是他从北境带出来的底子，是他最后的筹码。
“我不信这城里全是三皇子的人。”萧景琰盯着那紧闭的城门，像是要透过门缝看到里面去，“朝中那些老臣，父皇身边的亲信，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三皇子把门关死。只要我在这儿立住脚，哪怕就在这儿扎着，城里一定会有动静。”
他这是在赌。赌城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，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站出来支持正统的储君。
“传令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沉稳了下来，不再像刚才那样急躁，“全军后撤一里。就在那片空地上扎营。”
“扎营？”周恒愣了一下，“殿下，这儿可是城门口……”
“我就在这儿扎营。”萧景琰打断了他，“我不攻城，也不撤兵。我就让城里的人看着，太子还在城外，太子还在等他们。”
他一挥马鞭，指向前方那片荒地：“搭建营帐，埋锅造饭。动静搞大点，让里面的人听听，咱们还没散伙。”
“得令！”张游击和几个边将见不用攻城，都松了口气，赶紧转头去指挥手下。
队伍轰隆隆地动了起来，向后退去。
萧景琰走在最后面，他在马背上回过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城门。
那面玄色旗依旧在城头飘着，像是在无声地嘲讽。
“沈清辞，萧景珩。”萧景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，“你们不开门，我就把这门堵死。我看你们能在里面憋多久。”
随着队伍的后撤，北门外那片原本空旷的荒地上，很快便立起了一排排简易的帐篷。烟柱开始升起来，混杂着马粪味和烟火气，直冲云霄。
萧景琰跳下马，随手把马鞭扔给周恒，大步走进刚搭好的主帐。
他一屁股坐在行军折叠椅上，拿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，然后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。
“看着吧。”他盯着帐篷顶，眼神幽深，“今晚这城里，肯定有人睡不着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