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四的清晨,雾气还没散干净,北门那边的吊桥就“嘎吱嘎吱”地放下来了了一半。
并没有全放下来,只留了个缝。
一匹快马从城外头冲过来,马上的人穿着太子的亲卫服制,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好的公文。守城的兵丁早在城头上看得真切,领头的校尉挥了挥手,示意下面的人放行。
“太子的奏折!紧急送往宫里!”
那亲卫吼了一嗓子,马蹄子踏着吊桥的木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溜烟钻进了城门洞子。
这奏折在入宫之前,先过了沈清辞的手。
当然,不是原本,是墨渊找人临摹出来的抄本。墨渊的手艺极好,连那信封上火漆的纹路都给拓了下来。
三皇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几张纸,还没看内容,先闻了闻那墨迹的味道,是上好的贡墨,干得很快,显然是刚写完没多久的。
“念吧。”沈清辞把纸递给旁边的萧景珩。
萧景珩接过来,展开一看,眉头立马就拧成了个疙瘩。他快速扫了两眼,猛地把纸往桌上一拍,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孙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!”
“怎么写的?”沈清辞端着茶盏,语气平平。
萧景珩清了清嗓子,照着上头念道:“臣出城巡边,行至北门时发现城门紧闭,疑有内情。臣不敢擅动,故驻守城外,以待圣谕。”
念完,萧景珩冷笑了一声:“听听,‘巡边’、‘疑有内情’、‘以待圣谕’。合着他带了六百号人堵在城门口,成了尽职尽责的好差事了?咱们反倒成了那个心里有鬼、不敢开门的小人了?”
沈清辞听完,轻轻吹了吹茶汤面上的浮沫,眼神里没多少怒气,反倒透着股子了然。
“写得好啊。”
她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这折子要是换个没心眼的皇上,没准真就被他糊弄过去了。你看,他不说自己是来逼宫的,只说是巡边。他不怪咱们不开门,只说‘疑有内情’,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。他这是在把自己摘干净,顺便给咱们上眼药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?”萧景珩有点坐不住,“这折子要是到了父皇手里,父皇顺坡下驴,让他进城了,咱们之前的布置岂不是全白费了?”
“进城?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他这如意算盘打得虽响,可惜漏了东西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角落的一个红木箱子前,那是她早就让人备好的。
“太子说他是巡边,那咱们就得让父皇看看,哪有人巡边是带着私印、跟边将暗通款曲、还带着一车车兵器的?”
沈清辞打开箱子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子文书。
她伸手拿出最上面的一封,那是七皇子冒死送出来的太子与边将的私信抄本。
“这是人证。”
又拿出一叠,是北境山谷里囤积兵器的记录,还有那三个游击将军入城的行程表。
“这是物证。”
最后,她拿出一张大图,上面标注着太子三路人马在城外的站位,以及那个标准的“铁三角”进攻阵型。
“这是铁证。”
沈清辞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推到萧景珩面前,“把这些都整理好,装订成册。这就是咱们明天的杀手锏。”
萧景珩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,眼里的那点火气慢慢沉了下去,变成了杀气。他伸手拿起那封私信,看着上面那句“京城之事,需靠诸位”,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张。
“嫂子,这玩意儿一递上去,可就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”萧景珩低声说了一句,嗓音有点沉,“这可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。父皇就算再想保太子,看到这些,也保不住了。”
“回旋余地?”沈清辞看着萧景珩,眼神清明,“三哥,你觉得咱们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吗?太子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,你还能指望他回去继续当个贤良淑德的储君?”
萧景珩没说话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拿起那叠纸,动作利索地开始整理。他把私信放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兵器和行程记录,最后是那张阵型图。
“我会把这些都弄好。明天早朝,我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这东西甩在那老东西脸上!”
萧景珩一边说着,一边用力把那叠纸在桌面上磕齐了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
“让他睁大眼睛看看,他心心念念的好儿子,到底是来‘巡边’的,还是来要他命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那副有些咬牙切齿的样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她知道萧景珩虽然嘴上爱发牢骚,但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,从来没含糊过。
“整理好了就收着。”沈清辞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蘸了浓墨,在卷宗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。
字迹刚劲有力,透着股决绝:
“太子萧景琰私调边兵入京、囤积兵器于北境、意图不明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等墨迹干了,就把这卷宗封了口,用熔化的火漆封好,最后盖上了三皇子府的私印。
“拿着。”
沈清辞把卷宗递给萧景珩。
萧景珩双手接过来,握得很紧,像握着一把剑。他站起身,看着手里的东西,忽然低声问了一句:“嫂子,你说父皇看到这个,会怎么想?”
“怎么想?”沈清辞转过身,不再看那卷宗,“他大概会心痛,会愤怒,甚至会恨咱们把他最后一点念想给掐断了。但这都不重要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声音冷淡:“重要的是,这大魏的江山,不能交到一个连兄弟都要杀、连亲爹都要逼的人手里。”
萧景珩听完,嘴角咧了一下,像是要笑,又像是在苦笑。
“行。既然他做初一,那我就做十五。”
他把卷宗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往外走,步子迈得很大,带起一阵风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说了一句:“呈上去之后,我和太子之间,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有想过留余地吗?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没有。从他带着兵出城的那一刻,就没有余地了。”
说完,他一掀帘子,大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