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声刚过，金銮殿里的气氛就跟往常不一样。
平日里大家伙儿都是先扯几句闲篇，今儿个倒好，一个个低眉顺眼的，没人敢多言语。那御史王仁站在队伍前头，还在那儿擦汗，估计是想起了昨儿个那档子事。
“有本早奏，无本退朝。”
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刚落，萧景珩就动了。
他这一回没跟以前似的，磨磨蹭蹭等别人说完了再动。他手里捧着一摞子东西，那是用黑布包着的，看着挺沉。他这一出列，脚步声响得那是清清楚楚，一直走到大殿正中间，“扑通”一声跪下，膝盖骨砸在地砖上的动静，把两边的大臣都吓得一激灵。
“父皇，儿臣有本奏。”
萧景珩抬起头，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儿，板得跟块铁似的，“关于太子殿下为何会出现在北门之外，儿臣有些东西，想请父皇和诸位大人过过目。”
皇帝坐在上头，手里正捏着个玉石镇纸，闻言动作一顿，眼皮子撩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萧景珩手里那摞东西上。
“呈上来。”
太监总管连忙走下去，双手接过那黑布包，又恭恭敬敬地捧回龙案上。
萧景珩没等皇帝发问，直接开了口，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，那是铿锵有力：“太子在奏折里说，他是去巡边。可儿臣查到的，却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他站起身，指着龙案上那个还没拆开的黑布包：“那里头有三样东西。第一样，是太子与北境边将的私信。里头有个词儿叫‘秋收’——儿臣起初也纳闷，这大秋天的收什么粮食？后来才明白，这‘秋收’收的不是粮食，是兵器！”
底下的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，嗡嗡声一片。
“肃静！”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大殿立马静了下来，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萧景珩冷笑了一声，接着说道：“第二样，是北境山谷的地形图。那图上标了三个地窖，就在太子平日里常去‘巡猎’的地方。儿臣让人去挖了，里头现在还剩着不少没运走的刀枪盔甲。保守估计，那三个坑，能装备两千人！”
这话一出，站在前面的几个老臣脸色都变了。两千人的兵器，这要是放在边疆还好说，放在京城脚下，那就是要造反啊。
“第三样，”萧景珩嗓门拔高了几分，“是三名边将入京的时间表、路线图，还有太子给他们的私下密令。这三位将军，一个走东线，一个走西线，一个走北线，分三批入京，然后汇合在北门外。父皇，这叫巡边吗？这叫围城！”
萧景珩说完，长作一揖，不再说话。
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王仁刚才还擦汗呢，这会儿腿一软，差点没跪地上。他昨儿个还在帮太子喊冤，说什么“清君侧”，要是今儿个萧景珩说的是真的，那他这脑袋别说是脖子上的，那就是挂在裤腰带上了。
皇帝没说话，他的手在那黑布包上放着，也没急着打开。
过了好半晌，皇帝才慢慢问了一句：“这些东西……你是从哪儿得来的？”
这话问得有讲究。若是这东西来路不正，那就是构陷。
萧景珩跪直了身子，朗声答道：“回父皇，信件是截获的，地窖是实地查探的，名单是兵部的存档对出来的。每一样，都有人证物证。那三名边将现下就在北门外，父皇若是把他们抓起来一审，便知真假。儿臣敢拿性命担保，绝无半句虚言！”
皇帝的手指在黑布包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啪，啪。”
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底下的臣子们一个个都把脖子缩着，大气都不敢喘。今儿个这事儿，闹大了。太子在外面带兵堵门，三皇子在里面告他谋逆。这不管是真是假，这天都要变了。
皇帝忽然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长，像是要把心里的浊气都吐出来。他摆了摆手，把那个黑布包往旁边推了推，也没打开看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这五个字一出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皇帝撑着扶手，慢慢站起身，身子看着比以前更佝偻了些：“退朝。”
说完，他也没等众臣行礼，直接转身往后殿走。那背影看着，竟有些萧索。
两个小太监赶紧上前把那黑布包收起来，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，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帝屁股后头。
大殿里，满朝文武你看我，我看你，谁也没敢动。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头，大家伙儿才像是个刚从水里钻出来的鸭子，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“散了，散了。”
有人低声招呼着，也没人敢大声议论，一个个都低着头往外走。今儿个这早朝，那是把人魂儿都吓飞了。谁都知道，太子这回，怕是凶多吉少。
……
御书房。
皇帝回了内殿，谁也没见，就把那黑布包放在了龙案正中间。
他也没点灯，就那么坐在那儿，盯着那个布包发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口的小太监探头进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陛下，可是要传膳？”
皇帝摆了摆手，嗓音有点哑：“不传。去，传朕的口谕给北门外那个——让他回东宫候旨。没有朕的旨意，不准再出东宫半步。”
小太监一听这话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这是被圈禁了啊。他赶紧应道：“奴才遵旨。”
看着小太监退出去的背影，皇帝忽然觉得屋里的光线有点暗。他想伸手去把那黑布包打开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了回来。
那里面装的是他儿子的心，也是他儿子的罪证。
看了，就是亲口认了这儿子要杀老子。
不看，这层遮羞布还能再盖一会儿。
皇帝闭上眼，靠在椅背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下这敲击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敲在人心坎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