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爬过中天,北门外的风沙就跟着起哄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
太子萧景琰正坐在营帐门口的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块帕子擦着那把还没见血的佩剑。周恒站在一边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,想说点什么,又怕触了霉头,只能干巴巴地盯着远处的官道。
马蹄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。
来的是宫里的信使,骑着一匹黄马,跑得马嘴边全是白沫子。那信使到了营帐前,也没敢多耽搁,翻身下马,捧着明黄色的旨意就跪下了。
“殿下,陛下口谕。”
萧景琰擦剑的手顿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:“念。”
信使咽了口唾沫,低着头,嗓音有些发颤:“陛下有旨,太子回东宫候旨。无诏,不准出东宫一步。”
话说完,四周静得吓人。
周恒脸都白了。这哪是候旨啊,这就是变相的圈禁。虽然没有明着说废黜,但这“不准出东宫一步”,跟囚禁有什么两样?
萧景琰盯着那信使看了一会儿,没怒,也没闹。他只是轻轻笑了笑,把那块帕子往石头上一扔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把剑插回鞘里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景琰转过身,看都没看那信使一眼,嗓音平静得让人发毛,“撤营。回东宫。”
周恒愣了一下,赶紧应道:“是,殿下!”
军令如山,虽然底下的兵卒们一个个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但这仗还没打就撤退的命令,倒是让他们松了口气。
一个时辰不到,原本还在城外威风凛凛的六百人队伍,就这么拔营起寨了。
萧景琰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的最前头。他背挺得笔直,那身骑装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没回头,也没左右乱看,就像是去赴一场早就定好的宴席。
队伍走到北门下的时候,萧景琰忽然勒住了马。
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萧景琰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高耸的城楼子上。
那面玄色旗还在。
午后的日头正足,照在那面黑旗上,旗面舒展,那颜色黑得纯粹,跟这城墙、这砖瓦格格不入,却又扎眼得要命。
这是沈清辞给他的耳光。无声,却打得人脸颊生疼。
萧景琰盯着那旗看了一会儿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走。”
他低喝一声,一夹马腹,那马便迈开步子,踏进了那个他曾经想要强行冲破的城门洞。
城里头比外头安静多了。
街道两旁的铺子有的半开着门,有的干脆就关着。路上的行人见着这阵仗,早早就避到了两边,一个个低头缩脑的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萧景琰没停留,一路穿街过巷,直奔东宫而去。
到了东宫的正门口,那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往日里,东宫门口也就站着四个侍卫。可今儿个,那门口乌压压站了一片。禁军的人马把东宫的大门围了个严严实实,一个个手持长枪,面无表情,活像是一群只会听令的木桩子。
萧景琰看着这一幕,也没说什么。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太监。
“殿下……您回来了。”那太监脸都吓白了,颤颤巍巍地接过缰绳,“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萧景琰打断了他。
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。
外头的天还是那么蓝,几只麻雀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唤。阳光正好,洒在街面上,金灿灿的。
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,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只是最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进去吧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,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这声音沉闷而漫长,像是一声叹息。
门终于关严实了。
外头的禁军校尉摆了摆手,低声道:“围死了。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。”
东宫的大门,这就成了一道分界线。里头是囚笼,外头是天下。
……
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正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个小铜壶,正给那几盆刚栽下去的梅花浇水。
这梅花是前儿个刚弄来的,骨朵还小,还没开。
墨渊从外头进来的时候,脚上带着点泥点子。他走到廊下,压低了声音:“主子,太子回去了。”
沈清辞手腕一抖,水珠顺着壶嘴洒在花根上:“这么快?”
“是。陛下下了旨,让他回东宫候旨,不准出宫。他到了东宫门口,禁军就把门给围了。这会儿,门都关上了。”墨渊回道,“看样子,是被软禁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把铜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这一步算是走对了。”她说着,目光落在那盆梅花上,“六百人没进城,这京城就算是保住了。”
萧景珩从外头大步走进来,一脸的风尘仆仆,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。他一进院子,就把头上的冠给摘了,随手扔给跟在后面的小厮。
“妈的,累死我了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对嘴灌了一口,“父皇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我在旁边站着都觉得后背发凉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还能怎么说?”萧景珩抹了一把嘴,“就让太子回去候旨。不过看那架势,父皇这回是真动了气。那卷宗他虽然没收,但也没看,就让人扔在一边。不过我看他那眼神,心里肯定是有数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茬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盆花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萧景珩一愣:“谁?太子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靠在廊柱上,“太子进了东宫,这门一关,能不能再出来,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?”萧景珩翘起二郎腿,晃悠着,“他要是真出不来了,这太子之位……”
“别急着高兴。”沈清辞打断了他,眼神沉了沉,“他进去了,但这事儿还没完。太子虽然没了兵权,可他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,根基还在。再加上那个不明不白的‘清君侧’的名头,那些跟着他的大臣,这会儿怕是正急着跳呢。”
她看着萧景珩,语气严肃了几分:“这才是刚开始。皇帝怎么处置他,是废是贬,还是留着当个摆设,这才是接下来的关键。要是处置得轻了,这把火迟早还得烧回来。”
萧景珩听了这话,收了那副轻浮的样,脸上的肉紧了紧:“那嫂子你觉得,父皇会怎么判?”
沈清辞没正面回答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快要散干净的云彩,伸手理了理袖口。
“等着吧。这折子既然递上去了,那就要看太子怎么接了。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”
她拿起桌上的剪刀,“咔嚓”一下剪掉了梅花盆里一根长得乱七八糟的枝条。
“这天,要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