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的书房里,地龙烧得有些过热,烤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萧景珩也没管什么规矩,把外袍的大襟一扯,露出了里面的中衣,手里抓着把紫砂壶,仰头就是一大口凉茶。
“咕咚”一声咽下去,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,那动静大得把正拿着剪刀修枝叶的沈清辞吓了一跳。
“这都第三天了!”萧景珩抹了一把嘴,那张脸上写满了烦躁,“父皇那边像是没了动静似的。那卷宗递上去,就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?这东宫围是围了,可也不能一直这么干晾着吧?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下了一根横生的枝条。她动作没停,眼皮都不抬:“急什么?这晾着,对咱们有好处。”
“有好处?”萧景珩冷笑一声,“嫂子,你别忘了,那老东西那是太子的亲爹。虎毒不食子,这要是父皇心软了,想着那是自个儿嫡长子,最后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两句,把这事儿给压下去,那咱们可就真是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了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,鞋底磨得地板沙沙作响:“这三天里,朝堂上那些大臣一个个都跟哑巴似的。没人敢提太子,父皇也不提。这沉默得让人心里头没底啊。”
沈清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剪刀。她把剪下的枝叶拢在手里,扔进旁边的竹篓里,这才转过头看着萧景珩。
“三哥,你当皇帝是在想怎么罚他?”
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温茶,“他在想的是怎么保住皇家的颜面。废太子,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。太子当了多少年?这朝堂上多少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?要是真废了,这朝局得震荡成什么样?”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?”萧景珩一屁股坐在对面,“妈的,要是这回让他滑过去,下回死的就是咱们。”
“不会算了的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眼神笃定,“屯兵谋逆,这罪名太大了。父皇再怎么护着他,也不可能当没看见。他这三天不说话,是在找一个两全的法子——既要罚了太子,又不能让朝堂崩得太厉害。”
“两全?”萧景珩嗤笑一声,“除非把这老东西给杀了,不然哪来的两全?我看那,父皇八成是想搞个‘闭门思过’,或者是‘圈禁思过’。也就是软禁。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软禁。”她念叨着这两个字,目光沉了下来,“这是父皇最可能选的路。不废黜,只是剥夺权利,把他关在东宫里。这样,太子还是太子,储君的名分还在,父皇的颜面也保住了,朝堂上那些保太子的人也能消停点。”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萧景珩皱着眉,“要是软禁,那这老东西只要还喘着气,那就是个祸害。哪天父皇心软了,或者哪天父皇驾崩了,这储君登基,咱们全家都得陪葬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不能让他走这条路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起头,眼神锐利,“只要父皇的旨意没下来,咱们就还有机会。软禁不行,必须得废。只有把他的储君名分给扒下来,变成庶人,这把火才算真的灭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那副决绝的样,心里稍微稳了稳:“那你有什么招?咱们总不能逼宫吧?”
“咱们不逼宫,咱们让太后逼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太后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管事,但这涉及到皇家法度,她的话在父皇那里是有分量的。太子屯兵,这是要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。太后若是知道了这其中的利害,绝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:“我去,我怎么把老太太给忘了。成,这事儿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你。”沈清辞走到门口,叫住了正要跟上来的萧景珩,“你去了只会添乱。我去就行。你在家待着,哪也别去,尤其是别去惹那些太子的旧部。这会儿,谁先动谁就输。”
……
慈宁宫。
太后正靠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串佛珠,听着底下的宫女念经。
沈清辞进来的时候,也没让人通报,直接就跪在了榻前。
“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太后睁开眼,见是沈清辞,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才稍微有了点笑模样:“是清辞啊。快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沈清辞没起来,她跪直了身子,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折子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皇祖母,孙媳妇今儿个来,是有件天大的事,想请皇祖母拿个主意。”
太后看着那折子,眼皮跳了一下,手里的佛珠也停了:“什么事还得你亲自跑一趟?起来说。”
“这事儿没法起来说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但字字清晰,“太子萧景琰,私调边军六百人,持械入京,意图逼宫。如今证据确凿,陛下却迟迟未下决断。孙媳妇担心,若是对太子轻纵,日后这皇家法度,怕是就没人守了。”
太后听完,呼吸猛地一滞。她虽然久居深宫,但这“逼宫”两个字听在耳朵里,那也是惊雷一般。
她挥了挥手,让殿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。
等屋里没人了,太后才坐直了身子,压低了嗓门:“你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那逆孙真敢这么干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清辞把折子放在了脚踏上,“陛下已经将太子围在东宫里了。只是陛下顾念父子情分,迟迟不肯下旨废黜。皇祖母,您想想,若是这次只是软禁了事,那以后别的皇子是不是也能带兵进城?这大魏的江山,还能坐得住吗?”
太后沉默了。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精光。
她是经历过前朝夺嫡的人,知道这其中的厉害。若是开了这个口子,那这皇位传承,以后就全乱套了。
“皇帝……是在犹豫?”太后问。
“是。”沈清辞低声道,“陛下心疼嫡长子。但这心疼,要是用错了地方,那就是在害大魏。”
太后长叹了一口气,重新捏起了佛珠,狠狠地碾了几下。
“行。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哀家不能不管。这江山是萧家的,轮不到他一个逆孙来糟践。”
太后站起身,扶着宫女的手,慢慢往内殿走去:“你去吧。哀家这就让人去御书房传话。有些话,皇帝不好开口,哀家替他说。”
……
御书房。
皇帝正坐在案前发呆。他面前摊着那张北境的布防图,那是太子亲手画的,上面标注的每一个点,现在看来,都像是在笑话他这个当爹的无能。
“陛下。”
贴身大太监李公公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,压低了声音,“慈宁宫那边来人了。太后传了一句话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:“母后说什么?”
李公公低着头,不敢看皇帝的脸色:“太后说:‘太子屯兵谋逆的证据已经满朝皆知。若轻纵,日后朝中再无法度可言。皇帝若是心疼儿子,那就不配当这个皇帝。’”
这话传得,那是半点没客气。
皇帝听完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他捏着朱砂笔的手指,因为用力过度,开始微微颤抖。
“不配当这个皇帝……”
皇帝喃喃自语了一句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。
他扔下笔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房梁,眼神空洞。
沉默,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这回,连李公公都紧张得不敢喘气。
过了许久,皇帝才慢慢坐直了身子。他脸上的那点犹豫和不忍,终于被一种狠厉所取代。
“拟旨。”
皇帝的声音低沉,透着一股子疲惫和决绝。
李公公赶紧拿过圣旨,提笔等着。
“太子萧景琰,不修德行,妄蓄死士,私调边军,意图谋逆。罪行确凿,不容宽贷。”
皇帝顿了顿,闭上眼,像是要把心口那最后一点温存给掐灭。
“罢黜储君之位,降为庶人,除去宗籍,终身幽居。钦此。”
李公公手抖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一顿,差点晕开一个墨点。这可是废太子的诏书,这一定稿,那萧景琰这辈子就彻底完了。
写完,李公公把圣旨呈上去。
皇帝看都没看,直接盖上了玉玺。
“去,把这道旨意拿到东宫去宣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像是赶走了一只苍蝇,“还有,传朕的口谕。”
李公公停下脚步,等着后话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八度:“念其是朕长子,留他一条命。不杀。”
李公公捧着圣旨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里重新剩下了皇帝一个人。
他看着案上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,那是太子小时候最爱喝的君山银针。
他伸出手,端起茶盏,走到门口,扬手泼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。
“啪”的一声,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