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地砖,今儿个格外的凉。
大殿里头连个咳嗽声都没有,平时那些个喜欢交头接耳、没事找事的言官,今儿个都把脖子缩进了衣领子里,恨不得自个儿能隐身。
站在龙椅旁边的,是御前大太监李公公。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手心全是汗。这旨意他在御书房里早就看过了,每看一眼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“有旨意。”
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听着有点发飘。
“太子萧景琰,不修德行,妄蓄死士,私调边军,意图谋逆。罪行确凿,不容宽贷。即日起,罢黜储君之位,降为庶人,除去宗籍,终身幽居于京郊别院。其党羽一并彻查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铁锤,砸在朝臣们的脑门上。
大殿里静得吓人。
站在文官队列前头的那个御史王仁,这会儿脸都白得跟纸一样,腿肚子直打颤。昨儿个他还敢在朝堂上替太子喊冤,今儿个这“谋逆”二字一定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谋反罪。杀头都算轻的,凌迟都有富余。
没人敢出列,也没人敢说话。
谁都知道,这个时候谁要是敢放个屁,那不仅是站队的问题,那是嫌自个儿脖子上那颗脑袋太沉了。
萧景珩站在武官的队伍里,腰杆挺得笔直。
他面无表情,眼观鼻鼻观心,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。可若是仔细看,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没求情,也没落井下石。这事儿到了这一步,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作秀。
李公公念完圣旨,也没问什么“众卿可有异议”,直接就把圣旨往旁边太监端着的盘子里一放,然后对着龙椅空荡荡的上方行了个礼:“陛下说了,今日朝议至此,退朝。”
“退朝——!”
随着这一声吆喝,满朝文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齐刷刷地松了口气。
萧景珩没急着走,他等大部分人都磨磨蹭蹭地出去了,才迈开步子。路过王仁身边的时候,他连余光都没给一个,径直出了大殿。
……
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正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个小剪子,给那盆刚移栽的梅花修剪枯枝。
墨渊快步从外头走进来,脚步声挺急。
“主子,旨意下了。”墨渊站在台阶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废了。降为庶人,终身幽禁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子“咔嚓”一声,剪断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。
“终身幽禁……”她念叨了一遍,放下剪子,“算是废了,但也算是留了条命。”
“皇帝还是心软了。”墨渊说,“谋逆的大罪,换个旁人,早就菜市口问斩了。”
“心软?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那是他的嫡长子,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。杀子之名,他背不起。再说了,把太子贬为庶人,这已经是最狠的惩罚了。对于一个从小就被当储君养大的人来说,从云端跌进泥里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墨渊:“京郊别院安排人了吗?”
“安排了。”墨渊点头,“咱们的人混在禁军里,随车护送。另外,那三个边将的调令也下来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王游击调去西北守烽火台,张游击去了岭南当个参将,那个刘游击……直接被打发回原籍种地去了。说是调任,其实就是流放。这辈子,别想再回京城一步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那朝中那些太子的旧党呢?”
“今儿个下午,吏部和刑部就开始动手抄名单了。该降职的降职,该调任的调任。三皇子没插手,都是陛下亲自下的令。”
沈清辞听完,没再说什么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偏西,风有点凉了。
“备车,去东宫门口看看。”
……
东宫的大门,今儿个看起来比前几日还要沉闷。
门口的禁军比之前多了一倍,一个个持着长枪,把那大门围得跟铁桶似的。
沈清辞的马车停在街角,没敢靠太近。
隔着车窗帘子的缝隙,正好能看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声音碾过石板路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人走了出来。
那是萧景琰。
他身上没有了太子的常服,也没有了那象征储君身份的玉佩腰封。他就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,头发也没怎么梳,有点乱。
几个月前,他还是这大魏最尊贵的储君,这东宫的主人。
今儿个,他是庶人萧景琰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背影。萧景琰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没什么声响。他在马车前头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“东宫”二字的匾额。
那眼神里没有什么不甘,也没有什么仇恨,空荡荡的,像是一口枯井。
看完了,他转过身,钻进了早就停在门口的一辆简陋的马车里。
“驾!”
车夫一挥鞭子,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,卷起一路的尘土,朝着京郊的方向去了。
沈清辞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轻轻吐了口气。
这场夺嫡的大戏,到这儿,算是唱完了半场。
……
三天后,城西墓园。
这地方背靠青山,风水不错。林婉仪的墓就在半山腰上,周围种了一圈松柏,显得挺清静。
沈清辞没带太多人,就墨渊跟着,手里拎着几刀纸钱和一壶清酒。
她在墓碑前蹲下,把纸钱点着了。火苗窜起来,舔舐着黄纸,化作灰黑色的蝴蝶,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“娘。”
沈清辞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她把酒洒在地上,那酒香混着纸灰味,呛得人眼眶发热。
“赵铎死了,那是他自找的。太子废了,这一辈子都得在那别院里数砖头。”
沈清辞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,手指在冰凉的石面上划过,“当年那些害你的人,一个个都走了。咱们家的仇,算是报了。”
风吹过松柏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应和。
沈清辞没哭,她早就没什么眼泪可流了。她只是蹲在那儿,看着火盆里的火星子一点点熄灭,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。
过了许久,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,没再回头看一眼那块墓碑。
墨渊跟在她身后,小声问:“主子,回府吗?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西边。太阳快落山了,红彤彤的一片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,却也透着股子萧索。
“回吧。”
沈清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回去告诉三哥,别高兴得太早。太子倒了,但这朝堂上的空缺,还得有人去填。咱们接下来,还有得忙呢。”
她说完,提步往山下走去,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