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火烧得正旺,偶尔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个火星子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支狼毫笔,正对着面前铺开的一张宣纸发愁。那纸上没画山水,也没写诗词,就画了三个大圈。
中间一个圈写着“萧景珩”,左边是“二皇子”,右边是“四皇子”。
三个圈离得不远不近,谁也没挨着谁,中间那块空白地儿,看着比这三个圈还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“看什么呢?这就是几个破圈儿。”
萧景珩从外头进来,手里提着个还在滴水的酒壶,一屁股坐在沈清辞对面的太师椅上,顺手把酒壶往桌上一搁。
“这是现在朝堂上的天。”沈清辞把笔搁在笔架上,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,“太子倒台俩月了,这天没塌,倒是给撑起来三根柱子。”
萧景珩探头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:“柱子?我看是三根搅屎棍。妈的,这俩月这朝堂上就没消停过。老二那帮人跟苍蝇似的,哪儿有缝往哪儿钻,烦死个人。”
“苍蝇也是肉。”
沈清辞指着左边的圈,“我让人查了,二皇子这俩月拉拢了五个朝臣。别看官不大,都是赵太师留下的那帮旧部里的中层。赵太师以前管吏部,这帮人手里捏着点升迁的小把柄。二皇子现在就是想把这帮散兵游勇捏成个拳头。”
“就凭他那两下子?”萧景珩喝了口凉酒,一脸不屑,“那帮人那是看太子倒了,怕被清算,才找棵树靠着。真要出事,跑得比兔子都快。”
“但他毕竟动了。”沈清辞目光移到右边的圈,“这个更沉得住气。”
“老四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语气沉了几分,“四皇子这两个月,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多说过,连个屁都没放。但他那府里头,往来的信件就没断过。咱们上次盯着那个驿站,虽然后来没再抓着那个神秘人,但边军那边的线报回来了——‘黑石营’那帮老兵,现在虽然没明着听他的,但私底下都在传,说四皇子这回要‘起势’。”
萧景珩听了,脸上的不在乎劲儿收了收,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放:“我去,这老四够阴的啊。手里捏着兵权不声张,这是想憋个大招?”
“两千人。”沈清辞伸出两根手指,“这是我估摸着他在边军能调动的底线。这要是放在朝堂上,那是杀人的刀;放在京城外,那就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雷。”
萧景珩冷哼一声,指了指写着自个儿名字的那个圈:“合着我这最粗?”
“你最粗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笑,“玄甲卫在手里,影阁在手里,再加上太子倒台后,咱们拉拢的那帮原本骑墙的官员。现在咱们在朝堂上是一言九鼎。”
“那不挺好?”萧景珩咧嘴笑了,“那帮孙子还得看咱们脸色行事。”
“好什么?”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“树大招风。咱们现在是那块最大的肥肉。二皇子在旁边盯着,四皇子在暗处藏着。这两只狼现在都饿着肚子,你觉得他们会先咬谁?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随即骂了一句:“妈的,合着我是出头鸟?”
“三足鼎立,最粗的那一足,往往是另外两足最想砍断的。”沈清辞拿起笔,在三个圈中间画了个箭头,指向中间,“咱们现在的处境,看着风光,其实就是坐在火药桶上。二皇子想的是怎么把咱们拉下来,好让他上位;四皇子想的是怎么趁乱捅一刀,捡个现成的便宜。”
萧景珩眉头拧成了个疙瘩,伸手挠了挠头皮:“那咋整?先下手为强?先把这俩碍事的给收拾了?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。你要是现在动了二皇子,四皇子立马就会缩回去,装得更无辜。到时候咱们就真成了孤家寡人,还要背上个‘残害手足’的骂名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?干等着?”
“让他们自己咬。”
沈清辞把笔扔进笔洗里,墨汁瞬间晕开,“二皇子觉得自己在朝堂上有人,四皇子觉得自己在军中有底。这两个人,谁也不服谁。咱们现在的任务,就是让这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底牌。”
萧景珩眼珠子一转:“你是说……挑拨离间?”
“这叫驱虎吞狼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门口,喊了一声,“去把七皇子叫来。就说我有急事找他。”
萧景珩在后面嘿嘿一笑:“得嘞,又是老七这倒霉蛋。我就知道,这种当枪使的事儿,少不了他。”
不一会儿,萧景睿就缩头缩脑地进了门。这俩月他也没少担惊受怕,整个人看着更没精打采了。
“三哥,嫂子。”萧景睿找了个凳子坐下,还没坐稳就问,“这又是要干啥?你们要是让我去杀人放火,我可真干不了,我胆子小。”
“杀什么人,让你去喝茶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画了三个圈的纸折起来,递给萧景睿,“明儿个下午,你去二皇子府上。记得,别空手去,带两盒好茶叶,就说是下面人孝敬你的,你喝不完,来给二哥尝尝。”
萧景睿接过来,一脸懵:“送茶?这能行吗?”
“送茶是幌子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关键是话。你跟二皇子聊天的时候,要‘无意’间提一嘴。你就说,你前儿个去城南办事,看见有当兵的在那个驿站进出,看着像是边军的人。你说你当时吓了一跳,以为出啥事了。”
萧景睿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是说四皇子的事?”
“你别点名。”沈清辞叮嘱道,“你就说看见当兵的,神神秘秘的。二皇子是个聪明人,又是只惊弓之鸟,他一听这个,立马就会联想到四皇子身上。他会自己去查,一查就能查到四皇子和边军有联系。”
萧景珩在旁边补充了一句:“记住了,别演过了。你就装傻,问你二哥:‘咱们京城外头是不是有驻军啊?我看着咋跟咱们玄甲卫不一样呢?’让二皇子自己去琢磨。”
萧景睿脸色发白,哆哆嗦嗦地答应:“我……我尽力。不过嫂子,这事儿要是让四哥知道了,我……”
“四哥现在忙着藏牌呢,没空理你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去吧。这事儿办好了,以后你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萧景睿苦着脸走了。
看着他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儿,萧景珩忍不住乐了:“这小子,胆子比针尖还小。不过这招好,老二那人心眼多,一听这话,肯定得犯嘀咕。他要是知道老四手里有兵,肯定得睡不着觉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脸上没多少笑意。
“让他们互相猜忌,咱们才能腾出手来。只要这俩人不对付上,就不会联手来对付咱们。”
话头还没落,外面脚步声就响了起来。
墨渊推门进来,脸色有点难看。
“主子,刚得的消息。二皇子明儿个要在府上宴请几个御史,说是赏花。”
“赏花?”沈清辞眉梢一挑,“这节骨眼上赏花?他这是想给四皇子上眼药,还是想给咱们下绊子?”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墨渊压低了声音,“那个去四皇子府的神秘人,今儿个下午又露头了。这回没去驿站,直接往西郊去了。”
“西郊?”萧景珩站了起来,“那是皇家别院的方向。妈的,这老四又要搞什么鬼?”
沈清辞眯了眯眼,伸手把桌上的烛台拿过来,对着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宣纸烧了。
火苗蹿上来,把那三个圈烧成了灰烬。
“不管搞什么鬼,这潭水,总算是被搅浑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堆灰,轻声说道,“只要水浑了,咱们就好摸鱼。”
她把烛台往桌上一放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