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破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沈令仪裹着浸透雪水的披风滚进暖阁,浓烟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。火盆就在榻边,炭火正旺,一截焦黑的物件半埋在灰烬里,尾端还泛着惨白的光。
她扑过去,湿透的披风往火盆里一盖——
“谁?!”
榻上的人影暴起。
沈令仪甚至没看清动作,喉咙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。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,后脑撞上木板,眼前金星乱冒。
裴归尘的脸在烟雾中逼近。
那张平日里苍白病弱的面孔此刻扭曲着,眼睛里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。他的手劲大得吓人,指节泛白,青筋在腕上暴起。
“你……”沈令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双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,却像在掰铁钳。
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——没有半分病气,只有杀意。
袖中的铁钉滑到掌心。
沈令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手腕猛地一翻。三寸长的铁钉精准刺入裴归尘肘后麻穴,力道狠辣,直透肌理。
“呃!”
裴归尘的手指一松。
沈令仪趁机挣脱,踉跄退开两步,捂着喉咙剧烈咳嗽。她另一只手还攥着刚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东西——一截烧得焦黑的骨笛,尾端已经碳化,但上半截还勉强能看出形状。
她抹了把被烟熏出的眼泪,低头细看。
笛身刻着字。
不是前太子的名讳,也不是什么隐秘记号。
是生辰。
“庚戌年腊月十四,寅时三刻。”
沈令仪缓缓抬起头,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而沙哑:“前太子遇害,是腊月十七。”
裴归尘靠在墙边,左手垂着,右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他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三天。”沈令仪举起那截骨笛,“腊月十四出生,腊月十七‘遇难’的太子,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?”
暖阁里静得可怕。
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,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“你不是前太子遗孤。”沈令仪一字一顿,“你是当年同时出生的‘皇五子’。前太子死了,你就顶了他的身份——李代桃僵。”
裴归尘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疲惫:“沈姑娘,你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还不够多。”沈令仪把骨笛攥紧,“比如,你为什么要冒充前太子?真正的皇五子又去了哪里?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我沈家满门,到底碍了你什么事?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!出什么事了?!”
是柳如烟的声音。
沈令仪眼神一凛,迅速将骨笛塞进靴筒,同时转身扑到榻边。她从怀里摸出赛扁鹊给的那套金针——原本是备着以防万一的——抽出一枚最长的,掀开裴归尘的衣袖,对准穴位扎了下去。
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门被撞开的瞬间,她正扶着裴归尘躺回榻上,手指还按在那枚金针的尾端。
“裴大人急火攻心。”沈令仪抬头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“严宽案的余波未平,方才又咳了血。需立刻静养,不得打扰。”
柳如烟带着四个护卫站在门口,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。
破碎的窗纸。
墙边的水渍。
榻上面色惨白、闭目不醒的裴归尘。
还有跪在榻边、指尖还沾着血迹的沈令仪。
“你……”柳如烟盯着她,“怎么进来的?”
“翻墙。”沈令仪答得干脆,“裴大人先前咳血时,让我今夜务必来一趟。没想到刚到院外,就听见里面动静不对。”
她说着,伸手探了探裴归尘的脉搏,眉头紧皱:“脉象乱得很。柳姑娘,劳烦你去请赛大夫过来。要快。”
柳如烟没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沈令仪沾湿的衣摆上,又移到那扇破窗,最后回到裴归尘脸上。
良久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柳如烟对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,“守住院门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进来。”
护卫退了出去。
门重新关上。
柳如烟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裴归尘,忽然伸手——不是探脉,而是掀开了他的左袖。
肘后那个细小的针孔还在渗血。
“金针封穴?”她抬眼看向沈令仪,“沈姑娘好手法。”
“救命要紧。”沈令仪面不改色,“柳姑娘若不信,可以等赛大夫来了再验。”
两人对视。
暖阁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柳如烟忽然转身:“我去请赛大夫。”
她推门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令仪缓缓吐出一口气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。她低头看向裴归尘——这人还闭着眼,但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“别装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她走了。”
裴归尘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。他撑着坐起身,左臂因为麻穴受创还在发抖,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:“骨笛呢?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沈令仪从靴筒里取出那截焦黑的物件,“裴大人,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。”
“条件?”
“沈家灭门案的最后一份卷轴。”沈令仪盯着他,“你给我卷轴,我让赛扁鹊给你解毒。”
裴归尘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中毒?”
“猜的。”沈令仪说,“一个需要长期装病、甚至不惜用假死状态来逃避清洗的人,体内不可能没有东西。刚才按你脉象时,我就觉得不对——那不是普通的体虚,是毒。”
她顿了顿:“乌头霜,对不对?少量服用可以制造脉象紊乱、气息微弱的假象,长期用则会侵蚀神智。你在用它维持‘病弱太子遗孤’这个身份,但再这样下去,最多一年,你就会真的变成一个废人。”
裴归尘没说话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轻而急促。
赛扁鹊推门进来,肩上还落着雪。他看到暖阁里的情形,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到榻边,抓起裴归尘的手腕。
按脉。
片刻后,他脸色变了。
“大人,您这……”赛扁鹊压低声音,“上次我就说过,乌头霜不能再用了。您现在的脉象,毒素已经侵到督脉,再往上就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归尘打断他,抽回手,“有解吗?”
赛扁鹊张了张嘴,看向沈令仪。
沈令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榻边:“这是赛大夫之前给我的‘清心散’,能暂时压制毒性。但要彻底解毒,需要三味主药——百年雪莲、赤血参、还有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还有什么?”裴归尘问。
“还有下毒之人的血。”沈令仪说,“乌头霜是混毒,每个人的配方都有细微差别。不解开最后那味引子,解毒就是空谈。”
裴归尘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雪都快停了。
“卷轴在书房第三排书架,最上层那本《河工纪要》的夹层里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沈姑娘,你拿到卷轴之后,打算怎么做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沈令仪收起瓷瓶,“你的解药,我会让赛大夫着手准备。但在这之前——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“裴大人,我们最好都记住一件事。”沈令仪回头,眼神平静,“从现在起,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死了,我拿不到卷轴;我死了,你拿不到解药。所以……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互相留着点余地。对谁都好。”
裴归尘靠在榻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破碎的窗口。
赛扁鹊低声问:“大人,真要给她卷轴?”
“给。”裴归尘闭上眼,“她也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严宽虽然倒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没露面。”裴归尘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沈令仪拿着那份卷轴,就是最好的诱饵……等着看吧,该跳出来的人,很快都会跳出来的。”
赛扁鹊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裴归尘苍白的脸色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开始收拾药箱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院墙边,然后消失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