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的大门,看着比往日又气派了几分。
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刚洗过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七皇子萧景睿站在台阶底下,深吸了一口气,拍了拍自个儿那张稍微有点发僵的脸,这才迈步走了上去。
“七殿下,您来了。”
管家那是早就候着的,脸上堆满了笑,腰弯得快贴地了,“殿下在书房候着呢,特意交代了,今儿个谁也不见,就等您。”
萧景睿听得眼皮直跳。这话听着是重视,可要是换个心思重的人来听,那就是“软禁”的前奏。
“有劳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跟着管家穿堂过户。
书房在二皇子府的深处,周围连个婆子丫鬟都没有,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到了门口,管家推开门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萧景睿迈进门槛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二皇子萧景瑜。
今儿个这排场确实不一样。
茶桌没摆在正中间,而是挪到了窗边,上头摆着一套紫砂茶具。二皇子没坐主座,反而坐在侧边的客座上,对面还空着一个位置——那是留给他的。
而且,那位置离二皇子只有两步远。
“七弟,来了?”
二皇子手里捏着个茶夹,正夹着个杯子烫洗,听见动静,连头都没抬,只是语气温和地招呼了一句,“过来坐。这茶是今岁新进的贡品,雨前嫩芽,错过了时辰味儿就不对了。”
萧景睿紧走几步,拱手行了个礼:“二哥。”
“坐,自家兄弟,那么多礼数干什么。”二皇子把烫好的杯子放到他对面,提起茶壶,手腕一倾,一道翠绿的茶汤倾泻而下,热气腾腾地冒了起来,“尝尝。”
萧景睿坐下来,屁股只敢沾个椅子边儿。他端起茶盏,也没敢细品,抿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“好茶。”他顺着话头说了一句。
“是吧?”二皇子笑了笑,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两圈,像是想看穿他皮肉底下藏着什么心思,“七弟啊,如今这朝里风云变幻,咱们兄弟几个,平日里各忙各的,反倒生分了。以后,你得多来我这边走动走动。”
这话是定场诗。
萧景睿听得明白,这就是在画圈,意思是“咱们是一伙的”。
他没敢立马接茬,只是咧嘴笑了笑,拿捏着那个胆小怕事的劲儿:“二哥说得是。兄弟之间,确实该多走动。就是……就是我这人笨,怕打扰了二哥的正事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打扰的?”二皇子摆了摆手,语气忽然沉了几分,“倒是三弟那边,最近风头可是正盛啊。听说前儿个兵部又给他记了一功?这玄甲卫在他手里,那是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这就是坑了。
要是顺着话头夸三哥,那就是没眼色;要是跟着贬低三哥,那就是背叛。
萧景睿端起茶盏,手指头在杯沿上搓了两下,眼神有点飘:“三哥……三哥那是能人。他自有他的路数,我是学不来的。我就盼着大家都好好的,别出啥乱子就行。”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。
二皇子看了他一眼,眼神微微眯起,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,但也没挑出什么毛病来。
“三弟有能耐,那是好事。”二皇子话锋一转,“不过啊,这能耐大了,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。倒是四弟,最近我也听说了些风声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像是分享什么机密:“四弟最近跟南边的人走得挺近。你知道吧?南边那帮人,手里头可是不干净。四弟平日里看着老实,没想到这心思……比谁都深。”
这是挑拨离间了,想让七皇子对四皇子产生戒心。
萧景睿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。他没接话,也没点头,只是端起茶盏,凑到嘴边吹了吹浮叶,喝了一口。
那样子,就像是个只关心茶好不好喝的闲人。
二皇子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眼底的耐心终于磨没了。
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七弟。”
二皇子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,“咱们兄弟几个里,就数你性子最纯。如今这局势你也看得到,太子废了,储位空悬。咱们兄弟之间,终究是要有个说法的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。
“七弟,若有一日朝中真有变故……”二皇子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,“你站在哪边?”
这问题问得直白,直接把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萧景睿觉得后背那层汗瞬间就下来了。他知道,这话要是答不好,今儿个这门能不能出得去都两说。
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。
茶盏落在桌面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。
萧景睿抬起头,直视着二皇子的眼睛。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有些躲闪的眼睛,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澈,甚至带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傻气。
“二哥。”
萧景睿声音不抖了,反而挺平静,“你问我站在哪边。”
他顿了顿,挺直了腰杆:“我站在大周这边。”
二皇子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大周乃是大周的大周,父皇是天子。”萧景睿接着说道,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背书,“咱们做臣子的,做兄弟的,自然是跟着大周的规矩走,跟着父皇的圣意走。别的……我脑子笨,实在想不了那么多。”
书房里静得吓人。
二皇子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,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。
但这理由太正了,正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。站在大周这边,那就是站在皇帝那边。他萧景瑜再大的胆子,也不敢说一句“你别站大周”。
二皇子忽然笑了。
他往后一靠,重新拿起了茶壶,给自个儿倒了一杯。
“七弟啊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讥讽,“你这脑子,确实是笨了点。不过,这也是好事。”
他端起茶盏,没再给萧景睿添茶:“七弟有主见,是好事。今儿个就到这儿吧,我还有些公文要批。改日再聚。”
这就是送客了。
萧景睿如蒙大赦,赶紧站起身来:“那……二哥忙着,我就不打扰了。改日……改日我再来给二哥请安。”
他行了一礼,动作有点慌乱,转身就往外走。
等到出了二皇子府的大门,被外头的冷风一吹,萧景睿才觉得自个儿那两条腿又开始发软了。
……
他没直接回三皇子府,而是先绕了两条街,确信身后没人盯着,才拐进了自个儿的小院。
一进屋,就看见墨渊正坐在椅子上擦刀。
“咋样?”墨渊头也没抬地问。
萧景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,抓起桌上的冷茶就灌。
“咕咚”灌完,他长长地吐了口气,擦了擦嘴角的茶渍。
“他问我站哪边。”
萧景睿看着墨渊,苦笑了一声,“我告诉他,我站大周这边。”
墨渊擦刀的手停了一下,嘴角往上扯了扯:“这招绝。”
“绝个屁。”萧景睿骂了一句,“他那是没话说,要是真翻脸,我今儿个就回不来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经过这一出,他肯定不会信任我了,觉得我是个滑头。但同样,他也不会怀疑我是三哥的人——毕竟我要真是三哥的人,我就该顺着他说,或者跟他绕弯子,而不是这么直愣愣地拿大周压他。”
墨渊把刀收进鞘里,站起身:“行,这消息我回去回禀主子。你今儿个办得不错,这差事算是办圆了。”
“下次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?”萧景睿拍着胸口,“再去几次,我这心脏病非得给吓出来。”
墨渊没理他的抱怨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街角的灯笼一盏盏亮起。墨渊走进夜色里,身影很快就被吞没,只留下远处几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地传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