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的书房里,那股子淡淡的书墨味儿混着点檀香,闻着挺雅致。
萧景瑜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,手里捏着支朱砂笔,正对着面前一张宣纸发愣。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,有的被红圈圈住了,有的被划了个叉。
站在他对面的,还是那个礼部员外郎吴庸。
“七弟那边,算是没戏了。”吴庸低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七殿下那人,看着胆小,其实心里头有主意。殿下今儿个再派人去探过口风,他那边府门紧闭,说是病了。”
萧景瑜听罢,手里的朱砂笔往笔架上一搁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病了?哼,这病来得倒是时候。”萧景瑜冷笑了一声,眼神里的那点阴郁一闪而过,“不过也是,老七要是真那么容易就投过来,我反而不敢用。是个滑头,但也算是个明白人。”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直接团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。
“算了,不想他了。既然他不肯上船,那我就换一批人。”萧景瑜重新铺开一张纸,“太子倒了快三个月了,这朝堂上还有好些个没主儿的浮萍。咱们不盯着那些个老狐狸,把眼光放低点。”
吴庸立马心领神会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各部的主官咱们动不了,那是父皇亲自定的,要么就是老三的人。但各部的小官,那是流水流水的,谁会在意?”萧景瑜提笔,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,“御史台那几个刚升上来的监察御史,礼部那两个闲得发慌的主事,还有兵部那个管库房的小郎中……”
他一边念叨,一边写。
“这些人官职不大,也就是个从六品、正七品的顶子。平日里看着不起眼,可他们都在各部的咽喉要道上。兵部库房有多少兵械,礼部最近批了什么文书,御史台明天要弹劾谁,这些人手里头最清楚。”
萧景瑜写完,把笔一扔,脸上露出个阴恻恻的笑:“我要的是耳朵和眼睛,不是嘴。老三手里有玄甲卫,我有这个,也能跟他耗一耗。”
吴庸看着那张名单,心里暗暗佩服。这招“蚂蚁搬家”,虽然看着不起眼,但要是真让二皇子在各部都安插了眼线,那以后这朝堂上的风吹草动,就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。
“殿下英明。这些人没怎么经过大风浪,能得殿下青眼,肯定感恩戴德,比那些老油条好使唤。”
“去,安排一下。”萧景瑜挥了挥手,“别搞得太隆重。今儿个请人赏画,明儿个请人论诗,把格调提上去。这些人嘛,最缺的就是个‘体面’,给他们这个体面,他们就能把命卖给你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半个月,二皇子府那是异常的热闹。
今儿个是“赏画雅集”,明儿个是“品茶小聚”。
来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。
像是御史台的那三个新晋御史,平日里在衙门里也就是喝喝茶、看看卷宗,连个正眼都不敢看上司。这下好了,二皇子亲自请他们去府里坐坐,还夸他们“风骨清正”。
有个叫刘安的兵部库房郎中,更是受宠若惊。他就管个兵器库的账本,是个没人待见的苦差事。结果二皇子请他喝茶,还问他兵部库房里是不是有些兵器该修缮了。
这一句话,就把这刘郎中的心给说热乎了。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怀才不遇,总算是遇到识货的主了。
这帮人回了家,走路都带风。跟人吹嘘的时候,那都是“二殿下今日还夸我有见识”、“二殿下说我的字写得好”。
明面上是风雅聚会,暗地里,这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撒下去了。
……
三皇子府。
墨渊把一沓子红帖子往桌上一放,那是这半个月来二皇子府送出去的请帖底单。
“主子,都在这儿了。”墨渊指着那堆帖子,“二皇子这回是下了本钱。他没找大鱼,全是些小鱼小虾。但正如您所料,这些人分布在六部,把角角落落都占上了。”
萧景珩随手翻了翻那堆帖子,一脸的不屑:“妈的,这老二是不是穷疯了?请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。御史台的?那帮人除了会骂人还会干啥?兵部管库房的?那就是个看大门的。这也值得他费心思?”
沈清辞坐在一旁,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玉棋子。她听完,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三哥,你别小看这些小鱼小虾。”
沈清辞把棋子往棋盘上一落,“大鱼那是用来扛事的,小鱼才是用来探风的。二皇子这是聪明了。他要是去拉拢尚书侍郎,动静大,容易被父皇盯上。弄几个七品小官,谁会在意?可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人,能听到最真实的动静。”
萧景珩听罢,把帖子往桌上一扔:“那咱们咋整?要不要把这帮人都给办了?或者我也请他们喝茶,跟老二抢抢生意?”
“别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眼神里透着股子寒意,“跟这种虫子抢食,没意思。而且你要是这时候插手,反而会让这帮人觉得自个儿身价倍增。二皇子织网,咱们不仅不拦着,还得帮他兜着。”
“兜着?”萧景珩愣了一下,“嫂子你这是又要憋啥坏水呢?”
“他在织网,咱们在收网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名字,“这网织得越大,将来咱们一把火烧的时候,就越干净。让二皇子以为他在暗处,让他以为这网是他自己的。等到他真想用这张网抓人的时候,他才会发现,这网眼上系的线,都在咱们手里牵着。”
她把那张纸递给墨渊:“这人叫周福,是礼部的一个主事。他在赵太师还没倒台的时候,曾经给影阁递过一次消息,是个想两头下注的主儿。这回他也上了二皇子的船。”
墨渊接过一看,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主子,这人是咱们旧识?”
“算是吧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二皇子这回拉拢的人里头,一共九个。这个人最有意思。你去告诉他,不用他主动做什么,也不用反水。二皇子让他干什么,让他知道就行。二皇子想知道什么消息,咱们就给他递什么消息。”
墨渊眼神一亮:“您是要给他喂假消息?”
“不全是假的。真的假的掺着来,才让人信。”沈清辞目光沉静,“让二皇子觉得这网越用越顺手,他就会越陷越深。等他彻底离不开这张网的时候,这张网就是他的绞索。”
萧景珩听得直拍大腿:“绝!这招绝!我就怕老二这泥鳅太滑,抓不住。现在好了,他自个儿往套子里钻。嫂子,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?”
沈清辞没理他的调侃,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杈。
“去办吧。别让二皇子等急了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,把那张纸揣进怀里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书房的门刚关上,外头就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沉闷而悠长。
“笃——笃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