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风向，这几天那是出奇的稳。
平日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的弹劾声、争论声，这半个月里就像是被人掐了脖子，怎么也发不出来。二皇子萧景瑜那边忙着“赏画论诗”，在几个小官身上下功夫，恨不得把每一颗铜板都花在刀刃上，对三皇子这边那是连个眼神都没飘过来。
四皇子萧景琮就更别提了，他那是闷头练剑的主儿。除了上次在朝堂上跟二皇子硬顶了几句，最近更是深居简出，连兵部库房的那个郎中都被他晾在了一边。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，地龙烧得正旺，暖得人身上发懒。
萧景珩把手里的一卷文书往桌上一扔，整个人往太师椅上一靠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妈的，这日子过得，我都快以为这朝堂上没人了。”萧景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，“老二不蹦跶了，老四也不出声了，那帮言官也没劲儿了。这算个啥事儿？”
沈清辞正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红笔，对着一张新画出来的朝堂势力图圈圈点点。
“这叫暴风雨前的宁静。”
沈清辞没抬头，只是在图上把代表二皇子的那个圈往左移了一点，又把四皇子的圈往右移了移，让中间那个属于三皇子的圈显得更加醒目，“二皇子在忙着织网，那是细致活儿，急不得。四皇子在忙着防守，那是怕被二皇子咬着，也不敢动。这两人现在都在盯着对方，反倒是咱们，成了被暂时遗忘的那一个。”
萧景珩听了，乐了：“合着咱们现在是看戏的？那感情好。我就盼着这戏能多唱几天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沈清辞放下笔，抬头看着他，“这种安全持续不了多久。二皇子那张网眼看就要织成了，等他手里的九个人都能用上了，他就会觉得自己腰杆硬了。四皇子那边也不是吃素的，他肯定得想法子破局。等到这两人里头有一个人先找到了对方的破绽，或者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么互相消耗没好处，那他们的眼珠子就会重新转到咱们身上。”
萧景珩脸上的笑意淡了点，他坐直了身子，抓了抓头皮：“那咱们接下来咋整？总不能真就干坐着等他们来咬？”
“当然不能坐着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抽出了三本厚厚的册子，在桌上一字排开。
“趁着这段安稳日子，咱们得做三件事。”
她指着第一本册子：“第一，巩固朝中咱们已有的支持者。兵部、户部那几个老臣，最近有点松懈，觉得太子倒了就可以睡大觉了。你最近多去走动走动，带点东西，别让他们觉得咱们把人忘了。”
“得嘞，这事儿我熟。”萧景珩点头，“送东西嘛，我在行。”
沈清辞又指着第二本册子：“第二，让影阁的暗桩再往里扎一扎。二皇子那边那个叫周福的礼部主事只是个开始，我要更多的眼线。不仅是二皇子，四皇子那边也得有人。哪怕只是个扫地的、倒茶的，只要能在他们身边就行。”
“这个我让墨渊去办。那小子手底下的人，钻空子的本事一流。”萧景珩应道。
说到这，沈清辞的手指停在了第三本册子上，没急着翻开。
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远，那是萧景珩很少见到的神情。平日里她总是算计着这个、盘算着那个，眼神里全是光，可今儿个，那眼里却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第三件事……”沈清辞轻声念了一句，声音有点低，“让我和你之间，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：“啥叫没有后顾之忧？嫂子，你有啥事瞒着我？”
沈清辞没直接答话，只是把那本册子推到了一边。
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，有些东西该清理清理了。”
……
入夜，起风了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吹得哗哗作响，光秃秃的枝丫在月亮底下乱晃，跟鬼爪子似的。
沈清辞披着件厚披风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面前摆着个小泥炉，上头坐着个陶壶，里头的酒正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酒香顺着风就飘出去了。
她手里捏着个酒杯，眼神发直，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发呆。
萧景珩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另一件大氅，直接盖在了她身上。
“大半夜的不睡觉，跑这儿吹风干嘛？”萧景珩在她旁边坐下，也不嫌弃那石凳凉，直接拿过陶壶给自己倒了杯酒，“想什么呢？我看你这一晚上都心神不宁的。”
沈清辞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热辣辣的酒线顺着喉咙下去，身子瞬间暖和了不少。
“想这几个月的事。”
她放下杯子，目光穿过院子那高高的围墙，像是能看到外头那漆黑的京城，“赵太师倒了，太子废了。当初看着那么难啃的骨头，现在都成了灰。”
“是啊。”萧景珩喝了一口酒，咂吧咂吧嘴，“当初我还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呢，谁知道一眨眼就过来了。嫂子，你行，真行。”
“但我知道，接下来还有更多。”沈清辞转过头，看着萧景珩。
月光底下，萧景珩那张平日里看着有点粗糙的脸，此刻看着倒是挺实诚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算计，也没有什么野心，就只有这眼前的一壶酒，和坐在他对面的这么个人。
“赵太师没了，还有二皇子。二皇子没了，还有四皇子。哪怕四皇子也没了，只要那把椅子还空着，这事儿就没个完。”沈清辞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这夜里的风，“咱们就像是上了贼船，下不来了。”
萧景珩听罢，把酒杯往桌上一磕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下不来就不下呗。”
他咧嘴一笑，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憨，又有点狠，“贼船怎么了？只要咱们手里有刀，这贼船就能开成龙舟。嫂子，你以前不是总说吗？路是人走出来的。咱们走到这一步，那是拿命换的，谁也别想把咱们挤下去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，眼神亮得像狼：“你怕了？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从嘴角漾开，一直到了眼底，把刚才那点沉甸甸的东西都给冲散了。
“怕？”
她摇了摇头，端起酒壶，给萧景珩面前的杯子斟满，发出清脆的水声。
“不怕。因为你在。”
萧景珩听了这话，抓了抓后脑勺，嘿嘿笑了：“得，有你这句话，这酒没白喝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一口干了，然后把空杯子往石桌上一放。
“喝完了。睡觉！”
正说着，院墙上头忽然窜过去一只黑猫，动作快得像道闪电，眨眼就没了影，只留下一声极轻的猫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