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气氛最近有些沉闷，像是那口忘了揭盖子的老汤锅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却谁也看不见底下煮的什么肉。
二皇子萧景瑜站在左侧队列的前头，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。他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大殿，实则把每一个进出门的官员表情都记在了心里。
今儿个是例行议政，没什么大事。无非就是哪里遭了旱，哪里要修堤，听着一帮老头子念叨那些陈词滥调，实在让人提不起劲。
就在这当口，萧景瑜的眼神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穿过两排官员的肩膀，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是兵部员外郎周正。这人平时是个闷葫芦，在朝上连头都不敢抬，今儿个却有点反常。
只见散朝的钟声刚响，四皇子萧景琮转身往外走，路过周正身边的时候，脚步并没有停，但周正却像是没站稳似的，身子微微一侧，正好挡了一下旁边冒失撞过来的小太监，给四皇子让出了一条道。
就在这一错身的功夫，萧景瑜看见周正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，目光极短促地在四皇子脸上碰了一下，然后立马垂了下去。
四皇子没停，也没说话，连眼角余光都没给，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走了。
但萧景瑜懂。
那是眼神里的默契。一种不需要语言、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传递“事儿办妥了”的默契。
“来人。”萧景瑜低声唤了一句。
身后的随从立刻凑上前：“殿下？”
“去，把兵部那个周正的底细给我摸一遍。”萧景瑜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自己人能听见，“重点查他三年前是从哪儿调来的，以前跟谁有过交道。”
……
回到二皇子府，书房的门刚关上，吴庸就跟进来了。
“殿下，查到了。”
吴庸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条子，脸色有点凝重，“这周正以前是个没存在感的，三年前从北境幽州调回来的。履历上看着平平无奇，就是因为在北边冻坏了身子，才回京养着。”
“北境幽州？”萧景瑜把折扇往桌上一扔，“这就有意思了。老四以前不就是在幽州待过吗？”
“是。”吴庸点了点头，“而且小的还挖出来一件事。周正有个同乡，就在京城外头的那个驿站当差。那个同乡以前是北境边军‘黑石营’的一个什长。巧的是，这什长正好是四皇子之前联络过的那支旧部里的人。”
萧景瑜听完，没急着说话。他走到书架旁，手指在那些冰凉的书脊上划过，最后停在一本兵书上。
“怪不得。”
萧景瑜冷笑了一声，眼里闪过一丝阴鸷，“我就说这老四怎么在朝上越来越从容了，原来是暗度陈仓，把线埋到兵部来了。他这是不仅要抓外面的兵，还要抓里面管兵的人。”
吴庸有些担忧：“殿下，这周正虽然官不大，但在兵部管着档案权。要是让他把那些边将的虚实透给四皇子……”
“透给他又如何？”萧景瑜转过身，语气不屑，“他也就是能看点陈年旧账。但他敢把这根线露出来，就是我不给他留面子了。”
他在屋里踱了两步，忽然停下脚步，看着吴庸：“别动他。”
“不动？”吴庸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动他，那就是打草惊蛇。老四那是个闷葫芦，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，到时候咱们再想摸他的底就难了。”萧景瑜眯了眯眼，“我要看看，这根线到底能牵出多大的一条鱼。让他动，他不动，我怎么知道他要把消息送给谁？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吴庸拱了拱手，“那咱们就在后头盯着？”
“盯着。”萧景瑜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“给我死死盯着他。看看他除了上朝点卯，私底下还往哪儿跑。我不信他能把嘴闭得严严实实，一点缝都不露。”
……
这一盯，就是五天。
周正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枯燥。每天五点起床上朝，散了朝就去兵部坐着喝茶看报纸，下午准点下值回家。路上连个飘儿都不看，更别提去什么风流场所了。
二皇子派去的人都要看疲了，觉得自家主子是不是想多了，这人这就是个榆木疙瘩。
可到了第五天下午，周正忽然改了道。
他没直接回家，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老巷子。
那巷子口有家书铺，门脸不大，招牌都让烟熏黑了半边。周正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没人跟着，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。
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他出来了。
手里多了个布包，看着挺沉，像是包了两本书。
“他买书了？”萧景瑜听完手下的汇报，挑了挑眉，“买的什么书？”
“小的让人进去问了。”手下回道，“掌柜的说，这周大人每隔三天就来一回，每次都买一样的书——《北境边防志》。”
萧景瑜听完，手里的茶盏“砰”地一声磕在桌上。
他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抽抽：“《北境边防志》？他一个从北边回来的，还需要每三天买一本这书？他是拿回去当饭吃，还是拿回去擦屁股？”
吴庸也反应过来了：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一个人要是脑子没病，绝不会三天买一本一样的破书。”萧景瑜站起身，眼里透着股狠厉，“他在传递消息。那书铺就是联络点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色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：“那书里头肯定有夹带，或者是这书本身就是个取货的凭证。老四这招‘买书’，玩得挺溜啊。”
“殿下，咱们现在去把那书铺封了？”吴庸问。
“封什么封？封了就把老四吓跑了。”萧景瑜转过身，沉着脸，“传我的令，让咱们府里的死士今晚就去城南书铺。别进去惊动掌柜，就在外头猫着。我要看看，今晚谁会来接这本‘书’。”
“是！”吴庸领命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萧景瑜看着书房里那盏摇曳的烛火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太小看这个四弟了。
“以前以为你是只绵羊，现在看来，是条吐信子的毒蛇。”
他伸手两根手指，把桌上的烛花掐灭，动作不轻不重。
“既然你想在兵部扎钉子，那我就把你这颗钉子给拔出来，再扎回去。”
夜色像块大黑布，把整个京城都罩了个严实。城南书铺的老板正打着哈欠准备关板门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夜猫子的怪叫，他手一抖，门板差点没拿住。
这时候，街角拐过来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影，步子迈得飞快，转眼就到了书铺门口。
“掌柜的，来本《北境边防志》。”那人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出男女。
“好嘞，客官您里边请。”
掌柜的刚要把门板合上，忽然，一道寒光不知从哪儿窜出来，“嗖”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。
那是一枚铁蒺藜，尾羽还在颤动。
“谁？！”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