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书铺这条街，平日里到了这会儿早就没人影了，只有两边的商铺早就上了板门。
但这几天，这条街上多了个“乞丐”。那是个看着有些痴傻的汉子，缩在街角的背风处，破碗烂草席一铺，也没人愿意多瞧他一眼。
他是二皇子府的死士，代号“夜枭”。
夜枭已经在街角猫了五天，盯着那家挂着“墨香斋”牌匾的书铺。这五天里，除了那个兵部的周员外郎来过一次，这书铺简直清淡得能饿死耗子。
第五天傍晚，天色擦黑，街面上飘着股子油烟味，是哪户人家在烧饭。
夜枭正低头抠着脚底板上的冻疮，耳朵忽然动了动。
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夜枭没抬头，只用那一双浑浊的眼皮往上撩了一条缝。只见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，手里还提着个食盒，看着像是个哪家大户人家的管事出来办事的。
这人到了书铺门口，并没急着进去，而是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。
这一看，动作虽然随意，但眼神却利得很，把前后街都扫了个遍。确定没什么异常后，他才推开虚掩的门，钻了进去。
夜枭的手在烂草席下动了动，摸住了一块炭笔。
书铺里没点大灯，只有柜台上亮着一盏油豆大的油灯。
掌柜的是个半瞎的老头，正趴在桌上打瞌睡。听见动静，他眼皮都没抬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要看书自个儿挑，看完放回原处。”
那灰衣中年人没说话，径直走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。
他的目光在几排书上扫过，最后停在了最下层的一摞旧书上。
他伸手拿起一本蓝皮封面的书，封皮上写着几个字——《北境边防志》。
夜枭隔着门缝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。
这人拿着书，并没有去柜台付钱，而是站在书架前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。他翻得挺慢，像是真在看书里的内容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翻了大概七八页，他忽然停住了动作。
随后，他把书合上，原封不动地插回了书架原处，动作轻得连一点灰尘都没激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就往外走。
掌柜的连头都没抬，甚至都没问一句“要不要买”。
灰衣中年人走出书铺，提着食盒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他没走大路，而是穿过了一条小巷子，往东边绕去。
夜枭从草席里爬起来，也不管那身脏衣服臭不臭，甩开步子就跟了上去。
这一跟，就绕了两条街。
那中年人显然是个反跟踪的老手，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，忽然停住脚步，假装系鞋带，视线却往后瞄了好几眼。
夜枭反应快，人还没到街角，就已经闪身躲进了一户人家的门洞里。
那中年人系好鞋带，见后头没动静，才又继续往前走。
再往前走了两条街，一座气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。
那府门上挂着盏大灯笼，虽然没写字，但这地段、这格局，除了四皇子府还能是谁？
中年人走到侧门，敲了两下门环。门开了条缝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立马把他迎了进去。
夜枭站在远处的阴影里，冷笑了一声。
不用再查了，这人的身份已经是明摆着的了——四皇子府的中层管事，平时负责采买杂物，没想到还是个搞情报的。
……
二皇子府，书房。
萧景瑜听完夜枭的回禀，手里正捏着颗黑子，对着面前的棋盘琢磨。
“没买书，只是翻了翻？”萧景瑜问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夜枭低着头回道，“翻完就放回去了，原封不动。”
萧景瑜忽然笑了，把那颗黑子往棋盘上一扔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把一大片白子都给吃死了。
“妙啊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“周员外郎每隔三日去买一本《北境边防志》，放在书架上。这叫‘放货’。四皇子的人每隔几日去翻那本书，看的是‘有没有货’。书没被买走，说明消息还在；书要是被买走了，那就是出事了。”
吴庸站在一旁，听得连连点头：“殿下英明。这招‘空手交易’，比那些送信、传话的要隐蔽得多。那书铺就是他们的中转站，书就是信箱。”
“四弟这一手，玩得够深。”萧景瑜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，“兵部的周员外郎是线头，书铺是线芯，四皇子手里牵着线尾。这根线若是拉紧了，兵部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，他立马就能知道。”
“殿下，那咱们……”吴庸试探着问，“要不要把这书铺给封了？或者把那周员外郎给拿了？”
萧景瑜回头瞥了他一眼，眼神冷得像冰渣子：“拿什么拿？封什么封？”
他走回桌边，指了指那张棋盘：“咱们才刚看见人家的一只小卒，你就急着要把棋盘给掀了？这周员外郎和书铺，那是四弟伸出来的一根触角。我现在要是动了，四弟立马就会缩回去，那咱们看见的就永远只有这么点东西。”
吴庸立刻明白了：“殿下的意思是，放长线？”
“对，放长线。”
萧景瑜声音阴沉，“我要让他觉得这根线是安全的。让他把这条线上的蚂蚁都放出来。我要知道，除了周员外郎，除了那个管事，还有谁会去那书铺，还有谁跟四弟有勾连。”
他转头看向夜枭：“继续盯着。不仅盯书铺，还要盯那个周员外郎。看看他除了去书铺，还会见什么人。把他所有的落脚点都给我记下来。我要画出这张网的完整模样。”
“是。”夜枭领命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萧景瑜看着那黑漆漆的门口，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。
“四弟啊，你藏在暗处的底牌，我一张一张给你翻出来。到时候，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，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刚把那盏熄灭的灯挑亮，墨渊就从外头闪了进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，递给了沈清辞。
“主子，二皇子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条，展开扫了一眼。
纸条上的字很少，但信息量挺大：“二皇子已盯上城南书铺，并确认系四皇子暗线。”
沈清辞看完，把纸条凑近烛火，看着它瞬间化作灰烬。
萧景珩正坐在一边擦着那把玄铁大刀，见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：“咋了？那老二又憋着什么坏屁呢？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：“二皇子发现了四皇子的线。就是那个兵部周员外郎和城南书铺的联络。”
萧景珩一听，眼睛瞪圆了：“我去，这老二鼻子够灵的啊。这才几天，就把老四的尾巴给揪住了？”
“揪住了，但他没动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，“他让人盯着那书铺，把进出的人都记下来。他这是要摸四皇子的底，想看看老四这张网里到底有多少鱼。”
萧景珩咧嘴一笑：“这老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他是想等鱼都进网了，再来个一网打尽？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但他这一盯，也等于把自己的软肋露给了我们。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四皇子身上，尤其是这条暗线上。他越是想抓老四的把柄，就越会忽略自己身边的动静。”
萧景珩把刀往桌上一拍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：“那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，让他这只苍蝇盯紧了有缝的蛋。让他们俩先斗着，咱们好腾出手来干点正事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，目光清亮：“正事咱们得干，但也不能让这俩人消停。既然二皇子想让四皇子的网破个口子，那咱们就给他加点料。”
“咋加？”萧景珩问。
沈清辞端起桌上的冷茶，轻轻晃了晃：“告诉咱们在二皇子府的那个眼线，让他找个机会，把二皇子在查书铺这事儿，稍微漏点风声给四皇子那边的人——当然，不能太明显，得让四皇子以为是无意中察觉的。”
萧景珩听罢，一拍大腿：“绝了！让老四知道老二在盯他，老四肯定得缩，这一缩，老二就会觉得是不是自己没藏好。这俩孙子还得互相猜忌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，嘴角微微勾起：“他们斗得越欢，咱们就越稳。今晚这觉，能睡踏实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伸手去拿桌上的烛台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烛台的那一瞬间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风吹窗棂的“呼哨”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