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那盏油灯，灯芯跳了两下，爆出个细碎的灯花。
沈清辞没动，视线仍旧死死钉在面前那张铺开的宣纸上。那纸上没写别的，就画了条街，街角有个圈，写着“墨香斋”三个字。
这张图，就是四皇子的命门，也是二皇子眼下的猎物。
“二皇子这人，心思重，还能忍。”沈清辞伸手在那个圈上点了点，指尖把纸都压得凹下去一块，“他发现了那条线，不动声色，那是想把鱼养肥了再杀。但他这不动手的时候，恰恰也是这根线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萧景珩坐在对面，手里转着个核桃，听见这话，把核桃往桌上一扔：“咋地？你想给这根线动动刀子？”
“不是动刀子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，眼里没多少笑意，“我是想给这根线换个方向。二皇子想看戏，咱们就得给他演一出。既然他想盯着四皇子，那咱们就让他顺便看看——四皇子的手，到底伸得有多长。”
萧景珩听得来了劲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说人话，咋整？”
“二皇子现在怀疑四皇子在拉拢边军，但他肯定还不知道，四皇子有没有对他身边的人下手。”沈清辞拿起笔，在墨香斋旁边又画了个圈，那是二皇子府的方向，“我要让二皇子觉得，四皇子不仅在外面联络旧部，连他二皇子府的后院，都被人挖了墙角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，随即一拍大腿：“绝啊！这下二皇子不得炸毛？只要他觉得自个儿身边不安全，那就顾不上盯着咱们了，更顾不上算计四皇子在外头的势力，得先忙着清理门户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，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墨渊，“那书铺的掌柜，是不是四皇子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墨渊点头，“那掌柜的是四皇子从北边带回来的亲信，平时看着是个买卖人，其实是个中转站。周员外郎把消息放进书里，掌柜的负责保管，等四皇子府的人来取。”
“那好办。”沈清辞语气淡淡，“咱们不用动那掌柜，免得惊动了四皇子。咱们只需要动动那本书。”
她顿了顿，接着说道：“墨渊，你让人去查查，二皇子府里有没有哪个幕僚或者管事，平日里爱逛书铺，最好是个书呆子，这阵子常去城南的。”
墨渊眼神一动，立马明白了：“属下明白。找个人当‘替死鬼’。”
“不是替死鬼，是‘意外’。”沈清辞纠正道，“我要的是一场意外。让二皇子觉得，是四皇子的人失误了，把该给周员外郎的书，错递给了他的人。”
……
三天后，城南。
墨香斋的门脸还是那样灰扑扑的，没几个人影。
但这天下午，书铺外头的街上忽然多了几个挑担子的货郎，还有两个倚着墙根晒太阳的闲汉。这帮人眼神都不对劲，老往书铺里头瞟。
那是影阁的人，故意装出来的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姓刘，看着老实巴交，其实心里头警铃大作。他在暗处盯着外头，心里直犯嘀咕：这几个人以前没见过，怎么看着像是有事儿？
正想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还有衙役手里的铁链子撞击声，“哗啦哗啦”地响。
“前面的！站住！别跑！”
几个穿着衙役服的人从门口冲过去，追着个跑得飞快的小贼。
刘掌柜的手一抖，正在擦桌子的抹布差点掉地上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架最底层那本蓝皮封面的《北境边防志》。
那里面夹着周员外郎昨儿个送来的条子，还没来得及让四皇子府的人取走。
现在外头风声紧，这帮衙役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，刘掌柜心里有点慌。他干这行虽然久了，但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检查。万一这帮衙役是冲着书铺来的，那这本夹着条子的书就是铁证。
他左右看了一圈，眼神落在旁边的一摞还没整理的旧书上。
这书是刚收回来的，正准备上架。刘掌柜心一横，伸手把那本蓝皮书抽出来，随手塞进了那摞旧书的最里头，想先藏一藏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，门帘一掀，进来个人。
“掌柜的，今儿个有新到的《古文观止》没？”
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，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，手里提着个破布包，看着就像个穷酸秀才。这人叫陈安，是二皇子府里的一个闲散幕僚，平日里没什么实权，就爱淘点旧书看。
刘掌柜正心虚呢，见进来的是个熟客，而且是个看着没什么威胁的书呆子，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哟，陈先生啊。”刘掌柜挤出一丝笑，把手里的活计往旁边一推，“有，刚收了一批，就在那边桌上，您自个儿挑。”
陈安听了，眼睛一亮，立马凑过去翻看。
他翻得挺认真，一本本往外拿。翻到底下的时候，手一碰，把旁边那一摞没整理的旧书给带倒了。
“哎哟，您慢点。”刘掌柜赶紧上前帮忙扶。
就在这一扶一挡的功夫，陈安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那本掉出来的蓝皮书给捡起来了。
“这本看着也不错。”陈安也没细看，随手就夹在几本旧书里头，“这几本我都要了，一块儿算吧。”
刘掌柜那一瞬间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那本蓝皮书是他刚塞进去的！上面还有记号呢！
他想喊住陈安，说这本不卖。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
外头那帮衙役还没走远，铁链子声还在响。而且这书要是拿出来，万一被这书呆子看见里面夹了条子，那不更坏事？
刘掌柜咬了咬牙，心想：算了，卖给他吧。反正这书呆子也不懂，回头就算四皇子那边怪罪，自己就说被衙役吓着了，顺手卖了，谁还能查出个什么来？这书呆子是二皇子府的人，二皇子总不会查自个儿幕僚的包吧？
“行……行。”刘掌柜声音有点抖，“一共三两银子。”
陈安也没还价，痛痛快快给了钱，提着那一兜子书，晃晃悠悠地出了门。
站在街角的影阁暗探，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，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……
当天晚上，二皇子府。
萧景瑜正在喝茶，手里拿着本书，也没看进去。
心腹吴庸走了进来，脸色有点怪。
“殿下，盯梢的人回报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那书铺有动静？”萧景瑜放下书。
“有。”吴庸犹豫了一下，“今儿个下午，书铺里卖出去一本书。就是那本《北境边防志》。”
萧景瑜眉头一挑：“谁买走了？四皇子府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吴庸压低了声音，“是咱们府里的陈安。”
“谁？”萧景瑜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陈安。就是那个负责抄书的幕僚，平日里最爱贪小便宜淘旧书的那个。”吴庸说，“他今儿个去书铺，正好碰上，就把书买走了。”
萧景瑜的手僵在半空。
书房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。
陈安。二皇子府的人。
去四皇子的联络点，买了那本用来传递消息的书。
这要是巧合，那这巧合未免太巧了点。
萧景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最后黑得像锅底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盯着手里的茶盏。那茶盏里的水早就凉透了，映着灯花，晃晃悠悠的。
过了许久，吴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：“殿下，这陈安……要不要抓起来审审？”
萧景瑜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
他慢慢把茶盏放下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音，一下比一下沉。
如果陈安是四皇子的人，那四皇子这手伸得也太深了。如果不抓，万一真是四皇子安插的钉子呢？
可如果抓错了，或者这只是个意外，那打草惊蛇，反倒让四皇子知道了自己在查他。
萧景瑜忽然抬起头，眼神阴冷。
“不审。”
他摆了摆手，语气冷得像冰碴子，“抓起来审，动静太大。万一他是清白的，或者只是被利用了，反倒显得咱们心虚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把他调走。”萧景瑜打断了他的话，“咱们京郊那个庄子，缺个看管账目的。让他明儿个就去，即刻启程。别告诉他为什么，也别让他带东西，人走就行。”
吴庸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：“殿下是想把他先隔离起来？”
“既然那本书到了他手里，那就让他带着书滚得远远的。”萧景瑜冷笑了一声，“不管他是真傻还是装傻，只要离了这京城，他就翻不起浪来。至于那书铺……”
他眯了眯眼：“继续盯着。我倒要看看，四皇子丢了这本书，急是不急。”
说完，萧景瑜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，狠狠摔在了地上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