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坐着那辆出城的牛车,颠得跟个筛糠似的,心里头还在犯嘀咕:怎么好端端地就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?昨儿个不还让我抄书来着?
他哪儿知道,自个儿这一走,二皇子府里算是炸了窝了。
萧景瑜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扫地的小厮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查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,声音不大,却听得站在身后的吴庸心里一颤。
“殿下,那陈安已经送走了,咱们还查什么?”吴庸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查这府里所有人。”萧景瑜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一把抓起那摞厚厚的人员名册,“从门房到马夫,从扫洒的丫鬟到书房的书童,一个个查。查他们的籍贯,查他们的推荐人,查他们入府之前都在哪儿待过。”
吴庸看着那摞名册,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。这府里上下三百多号人,这一查得查到什么时候去?
但他不敢反驳。看萧景瑜那脸色,谁要是敢说个“不”字,估计下一个去庄子的就是自个儿。
“是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吴庸抱着名册退了出去。
……
这一查,就查到了半夜。
书房里的灯换了一次油,萧景瑜坐在桌案后,手里捏着一支朱笔,对着一张刚画出来的人物关系图发呆。
图的最上头写着“陈安”两个字,下头用红笔画了个圈,连着另一个名字——“赵德”。
赵德这人,三年前从兵部致仕退下来的,以前是个管文书的闲职主事。当年陈安进府,就是走了他的门路,递了张条子。
“这赵德,什么底细?”萧景瑜问。
吴庸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刚查出来的卷宗:“殿下,查过了。这赵德是北边幽州人,致仕后就回了老家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说。”
“不过奴才让人查了查他在京里的关系,发现他有个同乡,现在就在四皇子府上当管事,姓刘,管着四皇子府的外院采买。”
萧景瑜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,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红点。
“四皇子府的管事……和兵部退下来的老主事是同乡……而老主事,又把陈安荐到了我府里……”
萧景瑜冷笑了一声,把朱笔往桌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好啊,真是好啊。”他声音冰冷,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三年前就把人埋进来了。四弟这耐心,比我是强多了。我这还当他是个闷葫芦,原来人家三年前就开始磨刀了。”
吴庸在一旁听着,后背直冒凉气。这关系听着确实有点远,但在这节骨眼上,哪怕只有一丝丝的联系,在二皇子眼里那也是铁证。
“殿下,那这赵德……”
“不用动他,他都回老家了,动他反而惊动人。”萧景瑜摆了摆手,“但是这条线给我记死了。还有,府里跟兵部沾边的人,都给我盯着。尤其是那些个看着老实、没背景的,重点查。”
吴庸点了点头:“那咱们要不要把排查的范围再扩大点?哪怕是扫地的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萧景瑜打断了他,眼神里透着股狠厉,“动静不能太大。要是弄得全府鸡飞狗跳,明儿个全京城都知道我二皇子府里出了奸细。只查这一条线——查书铺,查兵部,查陈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查那个取书的管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。
墨渊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拿着剪刀在修剪一瓶刚插好的腊梅。
“主子,二皇子府的消息。”
墨渊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,“萧景瑜疯了,今儿个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,把所有人的祖宗八代都查了一遍。重点就在那个陈安的推荐人身上。”
沈清辞放下剪刀,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随手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。
“他查到那个兵部老主事身上了?”
“是。”墨渊嘴角勾了勾,“那个赵德确实是四皇子府管事的同乡,不过这关系都隔了三层了,平时连个酒都不喝。但这会儿在萧景瑜眼里,那就是四皇子的‘铁证’。”
沈清辞听完,脸上浮现出笑意。
“查吧,让他查。”
她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查得越细,他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。他现在觉得四皇子是个老谋深算的,三年前就给他下套了。这人一旦起了疑心,看谁都觉得像贼。”
萧景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榻上啃苹果,听见这话,把苹果核往盘子里一吐:“我说嫂子,你这一招是不是有点损?那陈安就是个倒霉蛋,买本书还被抓去了庄子。那二皇子现在肯定是觉得自个儿身边全是四皇子的人,睡觉都得睁只眼。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让他疑神疑鬼,让他觉得四皇子无孔不入。他越是觉得四皇子可怕,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。这叫‘攻心’。至于那个陈安,去庄子上清闲几天,总比留在府里被萧景瑜天天盯着强。”
萧景珩咧嘴一笑:“得嘞。反正二皇子这回是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了,咱们就看着他在里头转圈吧。”
……
这一查,就查了七天。
二皇子府里的气氛那叫一个压抑。
下人们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,生怕弄出点动静被管事的逮住问一番“你老家哪儿的”“你二舅姥爷姓啥”。
门房的老张头连平日里最爱的两口烧酒都戒了,就怕喝多了嘴瓢说错话。
可结果呢?
吴庸捧着最后一份排查报告,硬着头皮递给了萧景瑜。
“殿下,都查完了。除了那个陈安和那个赵德有这一层远亲关系,府里其他人……都是清白的。跟四皇子府、兵部那边,再没查出别的瓜葛。”
萧景瑜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份报告,看了许久。
没查出问题。
但这并不代表他心里就踏实了。相反,这种“查无实据”的感觉,反而让他觉得更不对劲。
“没有?”萧景瑜抬起眼皮,“这么大的府邸,三百多号人,就只有那么一个陈安?”
“回殿下,确实……只查到这一条线。”吴庸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萧景瑜没说话。
他把报告随手扔在桌上,身子往后一靠,闭上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听着特别烦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景瑜才睁开眼,眼里没有半点松懈,反倒多了层阴云。
“四弟啊四弟……”他低声喃喃了一句,“三年前就埋了根针,现在这针是扎进肉里了,拔不出来,还找不到头。”
这七天的排查,虽然没有再抓出什么“奸细”,但却实打实地在萧景瑜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以前那个在他眼里只会舞刀弄枪、没脑子的大老粗四皇子,如今在他心里彻底变了样。那不再是个沉默的旁观者,而是一个随时可能从暗处扑上来的对手。
这颗种子一旦种下,早晚得长成参天大树。
“把那个陈安在庄子里的动静也盯着。”萧景瑜忽然开口,“还有,书铺那边,继续盯着。我不信他四皇子就这一招。”
“是。”吴庸应了一声,刚要退出去,忽然想起个事,“殿下,明儿个是太后的寿宴,各府都要进宫贺寿。您看……”
萧景瑜听了,眼神微微一动,随后冷哼了一声:“去。当然要去。我还得去看看,这位深藏不露的四弟,明儿个能给我演什么戏。”
他说完,伸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仰头一口喝干。
那茶水苦得发涩,顺着喉咙一路下去,激得他眉头皱了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