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书铺对面的茶摊,生意一直都不咋地。
大冷天的,谁乐意坐风口里喝那一碗被风吹凉了的粗茶?但这几天,茶摊上却多了两个“常客”。
这两人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,看着像是等活的脚夫,可那眼神却太利了点。也不喝茶,就干坐着,眼珠子时不时往对面的墨香斋瞟。
这一幕,落在了很多人的眼里,但真正看懂的人不多。
四皇子府的管事赵六,今儿个是第八天来这儿。
他手里提着个装杂碎的篮子,走得不紧不慢,看着跟个普通的下人没啥两样。可就在他刚要拐进书铺那条街的时候,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眼角的余光,正好扫见茶摊上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赵六是个老江湖了,当年在北境军里干过斥候,这点风吹草动他还能看不明白?那茶摊上坐着的,根本不是来喝茶的,那坐姿、那眼神,分明就是二皇子府的死士。
赵六心里咯噔一下,但这会儿要是掉头就走,反倒容易让人起疑。
他稳了稳心神,装作什么都没发现,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书铺。
书铺里头,掌柜的还在那儿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眼皮懒洋洋地抬起一条缝。
见是赵六,掌柜的刚要起身去拿那本固定的《北境边防志》,赵六却冲他摆了摆手。
他没往书架走,而是在柜台前站定,伸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——一下重,一下轻。
这是“危险,不交接”的暗号。
掌柜的那点瞌睡虫瞬间吓没了,脸色白了白,但还是强撑着笑:“哟,客官今儿个不买书?”
“不买了。”赵六扯着嗓子喊了一句,故意让门外头的人听见,“家里那口子让买两斤酱肉,这破书铺连个酱肉都不卖,真是晦气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走,步子迈得挺大,看着像是急着去买肉。
出了书铺,赵六没敢回头看那茶摊,顺着人流走了两条街,确信没人跟着了,才找了个僻静的墙角,把那身灰布棉袍脱下来反穿了,又从篮子底摸出个斗笠扣在头上,这才急匆匆地往四皇子府赶去。
……
四皇子府,练武场。
萧景琮手里正拎着把长弓,那是他在北境时就用的老伙计。他这人话少,平日里没事就爱练练把式,这会儿正盯着二十步开外的靶子,“嗖”的一箭射出去,正中红心。
“殿下。”
赵六猫着腰进了院子,连口水都没敢喝。
萧景琮没回头,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:“不是说今儿个取货吗?怎么这就回来了?”
“殿下,出事了。”
赵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书铺对面多了两个生面孔。那坐姿、那眼神,是行伍出身。小的没敢动,发了暗号就撤了。”
“嗖——”
第二支箭离弦而出,还是正中红心,甚至把第一支箭的箭尾给劈开了。
萧景琮放下弓,转过身来。他那张常年被北风吹打的脸显得有些粗糙,表情也不多,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发沉。
“被人盯上了。”
萧景琮说了四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慌乱,反而透着股子冷硬,“是二哥的人?”
“看着像。那两人身上有股子阴劲儿,跟咱们军爷不一样,倒像是二皇子府养的那些个阴私玩意儿。”
萧景琮冷笑了一声,把弓扔给旁边的亲卫:“二哥这鼻子倒是灵,这么快就闻着味儿了。”
他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拿起汗巾擦了擦手:“那条线废了。以后别去书铺了。”
“那……周员外郎那边?”赵六小心地问。
“周员外郎不能断,但路得换。”萧景琮拿起桌上的茶壶,对着嘴灌了一大口,“告诉周员外郎,以后别往书铺跑。启用备用渠道。”
赵六愣了一下:“备用渠道?那个卖杂货的货郎?”
“对。”萧景琮点了点头,“让周员外郎把真的消息压住,改走货郎那条线。至于书铺那边……”
他眯了眯眼,嘴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:“书铺先别关,还得照常运转。让掌柜的过几日再放一本《北境边防志》在架子上。里头夹点无关紧要的废话——就说北边的雪下大了,家里腌菜不够吃之类的。”
赵六听了这话,立马明白了: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让他们以为,我这条线还没断,但已经被吓住了,不敢传大消息。”萧景琮把汗巾往桌上一扔,“二哥既然想看,那就让他看个够。让他以为这就是我全部的路,让他觉得我也就是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打转。”
“高明。”赵六竖了个大拇指,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萧景琮看着赵六退出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,变成了一片肃杀。
“二哥……”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夜色已经深了,窗外的风把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哗响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一张刚送进来的纸条,纸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书铺线断了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递给旁边的烛火,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纸张,“四皇子反应够快的。二皇子那边才刚露了个头,他就把尾巴给缩回去了。”
萧景珩正坐在一边剥花生,听罢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:“这就断了?那咱们之前费那劲盯着干啥?老四这人不行啊,这也太怂了点。”
“怂?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摇了摇头,“他不是怂,他是止损。这条线既然已经被二皇子盯上了,留着就是个祸害。四皇子这人虽然看着粗,但在隐忍这一块,比二皇子还要沉得住气。”
“那他这就不用了?”萧景珩问。
“怎么会不用?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,“他切断了这条明线,肯定会有暗线补上。这人要联络北边,不可能靠吼。他肯定会换一条更隐蔽的路。”
正说着,墨渊从外头闪了进来。
他身上带着股子夜里的寒气,脸色平静,但这会儿眼底却带着点精光。
“主子,查到了。”
墨渊走到桌前,压低了声音,“四皇子府里最近多了个货郎。这货郎每隔两日就会挑着担子从兵部值房的后门经过,每次都在那儿歇脚喝口水。而周员外郎的住处,正好就在那货郎歇脚的必经之路上。”
萧景珩一听,乐了:“哈,我就说嘛。这老四肯定留了后手。这货郎看着不起眼,其实比那破书铺还要隐蔽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眼神微动:“果然。书铺是死的,货郎是活的。这招比之前那个还要高明。”
“咱们现在咋整?”萧景珩问,“要不要把这个货郎也给他端了?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二皇子还在盯着书铺呢。四皇子这会儿肯定正在那儿演‘空城计’,给二皇子喂假消息呢。咱们要是现在动那个货郎,那是帮了二皇子的忙,也是在告诉四皇子——我们也在盯着他。”
“那就看着?”萧景珩有些不甘心。
“看着。”
沈清辞回过头,嘴角微微勾起,“让二皇子在书铺那儿守着那些废话吧。咱们盯着这条新路。四皇子以为这新路没人知道,等他真把大鱼放出来的时候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只是伸手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发出声响来。”
外头院子里,忽然传来一声猫叫,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