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衙门后头那条街，平日里是个没人注意的死角。
这里既不靠大街，也不通马车，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排低矮的值房。这几天，这地方却多了些不寻常的动静。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，成了这条街上的“熟面孔”。
这货郎看着三十来岁，皮肤黝黑，一脸憨厚相。他每日午时三刻准时出现，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，却不怎么吆喝。
他走得很慢，但在路过兵部值房那个转角时，总会停那么一小会儿。
那是个极其不起眼的转角，正好被周员外郎那扇半开的窗户框在里面。
影阁的暗探在街对面那个废弃的茶棚里猫了五天，把这货郎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。
“主子，您看。”
墨渊手里捏着一张刚画好的草图，指着上面的那个红点，“这货郎每天就停在这儿。不叫卖，不歇脚，就是放下担子，拿块破布擦擦汗，顺便整理一下担子里的针头线脑。这动作看着随意，但其实那个位置，正好是周员外郎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”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，地龙烧得正旺。
萧景珩盘着腿坐在榻上，手里抓着把瓜子，嗑得咔咔响。他探头看了一眼那张图，撇了撇嘴：“这货郎是个哑巴？光走不吆喝，那还做个屁的买卖？”
“做买卖是假，递话是真。”
沈清辞坐在一旁，手里捧着杯热茶，眼神清凌凌的，“他不需要吆喝。他往那儿一站，就是一句话。”
“啥话？”萧景珩吐出一口瓜子皮。
“他在告诉周员外郎——一切正常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，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，“你想想，四皇子刚断了书铺那条线，这边就多了个货郎。这货郎不递纸条，不留暗号，就只是露个脸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四皇子把情报传递的方式变得更‘活’了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，接话道：“属下这几日盯着那货郎，发现他从未和周员外郎有过任何接触。哪怕有时周员外郎下了值，从他那担子前经过，他也跟不认识似的。这种传递，比书铺那个更难抓。”
“这就是四皇子的聪明之处。”
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书铺那是‘死物’，容易截获。这货郎是个‘活人’，你看他每天走同一条路，停同一个地儿，这就是个活靶子。但恰恰是因为他是活的，只要他不出现，那就是信号。”
萧景珩听得直挠头：“妈的，这绕来绕去的。你是说，这货郎要是哪天不来了，那就是出事了？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他出现，代表‘路是通的，没事’；他不出现，代表‘有变故，警戒’。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单线联络，不需要实物，不需要暗语，只要个人影。”
“那咱们咋整？”萧景珩把手里的瓜子一扔，拍了拍手，“这人既然是个活信号，咱们把他抓了，或者让他消失几天，那周员外郎不就慌了？四皇子的线不也就乱了吗？”
“抓不得，也乱不得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目光沉静，“咱们要是动了这个货郎，四皇子立马就会知道这条线也暴露了。他这人沉得住气，到时候再换个更隐秘的法子，咱们再想盯就难了。既然他给咱们留着这扇窗，咱们就得好好利用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渊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主子请吩咐。”
“去，想办法在这个货郎的行程里‘加个塞’。”沈清辞眼神微动，“明天午时，让他准时出现在那个转角。但你要记住，不能让他知道是我们安排的，得让他觉得是自个儿误了点，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，反正得让他那是‘正常’出现的。”
萧景珩听得有点迷糊：“哎，嫂子，这货郎本来就是每天准时出现的，你还让他准时出现，这不是多此一举吗？”
“并不是多此一举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，“据我所知，四皇子这人谨慎，这种‘露脸’的信号，不会天天发。肯定是有指令的时候才发，或者是隔三差五地发。如果咱们能让他在没有指令的时候也出现……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，一拍大腿：“我懂了！你是想让他给周员外郎发个‘假信号’！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脸上浮现出笑意，“四皇子没让他来，但他来了。周员外郎看见了，就会以为四皇子在告诉他‘一切正常’。这样一来，这条线就在咱们手里了。咱们想让他什么时候‘正常’，他就得什么时候‘正常’。”
墨渊眼神一亮，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：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安排，在货郎必经的巷子里弄出点动静，拖延他片刻，或者让他不得不改道，正好赶上那个点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挥了挥手，“记得手脚干净点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应了一声，身影一闪，消失在门外。
……
第二天，午时三刻。
兵部衙门后的那条小街上，静悄悄的。
周员外郎正坐在值房里，手里拿着卷宗，心却不在上头。
自从书铺那条线断了之后，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。四皇子那边传了话，说换了新渠道，是个货郎。但他今儿个早上并没收到具体的指令，说是今日可能不会有信号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，往窗外那个转角看去。
那个转角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滚。
周员外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，正准备低头继续干活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那个熟悉的货郎，挑着担子，额头上挂着汗珠子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，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那个转角。
他到了转角处，习惯性地放下担子，拿出一块灰扑扑的汗巾子擦了擦脸，然后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周员外郎一愣。
这货郎……怎么来了？
四皇子不是说今日没指令吗？
难道是临时有了变故？还是说，这信号本身就是一种“安抚”？
周员外郎心里虽然疑虑，但看着货郎那张憨厚的脸，又觉得不像是有什么大事。既然人来了，那就是“一切正常”的意思。他稍微定了定神，冲着窗外微微点了点头。
货郎见状，也没多留，挑起担子，摇着拨浪鼓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，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妈的，今儿个哪个杀才在巷子里堆了堆烂木头，害老子绕了半天路，差点误了时辰。”
他这一嘟囔，声音虽小，却正好落在了刚刚走到街口的影阁暗探耳朵里。
暗探靠在墙根下，看着货郎远去的背影，伸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了嘴角那丝笑意。
……
当天夜里。
四皇子府。
四皇子萧景琮正在屋里擦剑。那把剑寒光凛凛，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殿下。”心腹赵六走了进来，“周员外郎那边递了话过来，说今日午时看到了货郎，信号一切正常。但他有点疑惑，问是不是咱们临时加了指令？”
萧景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我没加指令。”
“是啊，属下也没接到您的令。”赵六有些纳闷，“那货郎怎么自个儿跑去了？”
萧景琮皱了皱眉，把剑往桌上一放：“去查查这货郎今儿个的行踪。看看是不是他自个儿懒散，还是被人给拦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萧景琮想了想，声音沉了几分，“告诉周员外郎，既然看到了信号，就让他安心办事。这条线才刚开始用，别让下面的人疑神疑鬼的。”
“是。”赵六刚要退出去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，“殿下，明儿个就是太后寿宴了。二皇子那边……”
萧景琮冷笑了一声，眼神里透着股狠劲。
“他不是爱查吗？让他查。明儿个进宫，我倒要看看，他还能从我这儿查出什么花来。”
他说完，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磨刀石，“滋啦滋啦”地磨起了剑刃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，听着格外刺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