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的书房里，这会儿正摆着一摞厚厚的账本。
那都是这大半夜送过来的，纸张还有些发潮。萧景瑜坐在桌后，手里端着盏茶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查清楚了吗？”他问了一句。
吴庸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张刚抄录下来的单子，低着头回道：“殿下，查了。这是通过户部那边的关系，费了不少劲才弄出来的四皇子府近半年的采买流水。看着挺干净，没什么大进大出的。”
萧景瑜冷哼了一声，把茶盏往桌上一磕：“干净？这京城里的皇子府，哪家没点见不得光的脏事？老四这几年在朝上不声不响的，他那钱要是都花在明面儿上，那才叫见了鬼。”
他伸手把那摞账本拽过来，随手翻了几页。
上头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：修院的砖瓦钱、换季的布料钱、还有府里下人的月钱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有零有整，看着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萧景瑜翻得快，纸页哗啦啦地响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，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“这儿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页，“这有个‘书籍采买’，每两个月一次，金额一样，都是十二两银子。”
吴庸凑过去看了一眼：“是有这么一笔。大概是四皇子府里平时要看书，定期采买。十二两银子不算多，也就是几套精装书的事。”
“你也说是‘定期’。”萧景瑜眯了眯眼，“老四那是个武夫，平日里看他捧过书吗？让他练剑他能练一天，让他看书他能睡过去。他府里能费这么多钱买书？”
吴庸一愣：“殿下是觉得……”
“去，查查这书是在哪儿买的。”萧景瑜把账本往吴庸怀里一扔，“看看是哪家书铺。”
吴庸领了命，转身就往外跑。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，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，脸上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兴奋。
“殿下！查到了！”
吴庸喘了口气，“那家书铺，就是城南的墨香斋！就是之前咱们盯着的那个周员外郎买《北境边防志》的地方！”
萧景瑜听完，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，反而更沉了。
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手指敲着扶手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
“墨香斋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，眼神有些发狠，“咱们前脚刚断了那书铺的暗线，老四后脚就在账上露出一笔‘买书钱’。这哪是买书，这是在给咱们演空城计呢。”
吴庸有些不明白：“殿下，这……四皇子既然断了线，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书铺的买卖？这不明显等着咱们去查吗？”
“这就是老四聪明的地方。”
萧景瑜冷笑了一声，“要是这账上一干二净，连个买书的地儿都没有，那才叫奇怪。他留着这笔账，就是想告诉咱们——‘我府里确实有人去那书铺，但那是去买书的，不是去搞情报的’。”
“这……”吴庸咂摸了一下，“这也太绕了。那咱们还动不动那掌柜的？”
萧景瑜沉默了一会儿，眼里闪过精光。
“不动。”
他坐直了身子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要是现在动了掌柜，老四就会知道咱们查了他的账，那他肯定会把尾巴缩得更紧。咱们得装傻，就当信了他真的是去买书的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？”
“看着，但要盯死了。”
萧景瑜伸手在桌上画了个圈，“让夜枭把那掌柜的也纳入盯梢范围。记下他见过的每一个人，尤其是四皇子府去的那些个管事。我要知道他们除了‘买书’，还干了什么。”
他说着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，放在桌上：“还有，把四皇子府那个管事的底细再给我过一遍。一个给武夫买书的管事，我就不信他能是个什么老实人。”
吴庸赶紧把玉佩收好：“是，奴才这就去安排。这次一定把那个管事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刨出来。”
萧景瑜挥了挥手，示意他滚蛋。
等书房门关上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外头黑漆漆的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。
“四弟啊四弟……”萧景瑜看着那黑乎乎的夜色，嘴角勾起个阴冷的笑，“你这也叫谨慎？留着这么条尾巴，早晚得被我攥在手里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，影阁据点。
沈清辞刚把手里的一张纸条递给烛火，看着它卷曲发黑，最后化作一堆灰烬。
“二皇子这鼻子，倒是比狗还灵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头对站在阴影里的墨渊说，“书铺那条线断了才几天，他就知道换个法子去查账。这回又盯上那家书铺了？”
墨渊点了点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是。咱们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，二皇子今儿个特意让人去户部调了四皇子府的半年流水，重点就盯着那笔‘买书钱’。看架势，他是想把那家书铺当个据点，长期盯着了。”
萧景珩正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得“咔咔”响。
他听了这话，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，嘿嘿一笑：“我说嫂子，这二皇子是不是脑子有点轴？老四那边的线明明都断了，他还盯着个破书铺看个什么劲？这不是瞎子点灯——白费蜡吗？”
“他不是轴，他是太想抓老四的把柄了。”
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，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，“在他看来，四皇子留着那家书铺的明面业务，就是一种掩护。越是看着没问题，他就越觉得里头藏着深水。这叫‘宁可错杀，不可放过’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给四皇子提个醒？”墨渊问，“若是二皇子真在那书铺里查出点什么……”
“查不出来的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，“四皇子既然敢留着那条线，肯定早就把后路铺好了。二皇子现在查，顶多也就是查到个‘买书’的名头。但他这么一盯，倒是给咱们省了不少事。”
萧景珩听得有点迷糊：“给咱们省事？咋说？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二皇子现在的精力全在那家书铺和四皇子身上。他越是用劲查四皇子的财政，就越会忽略咱们这边的动静。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拆解四皇子的网——但他拆得很慢，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。”
她顿了顿，喝了一口茶，“这种慢功夫，正好给了咱们时间。趁着他在那头耗着，咱们把影阁的暗桩往二皇子府里再扎深点。”
墨渊听明白了，眼里精光一闪：“属下明白。二皇子自以为在盯着别人，其实他的后背早就露给咱们了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把茶杯放下，“就这么让他盯着。等他觉得自己盯得差不多了，想要收网的时候，他会发现——那网里是空的，而咱们早就站到了他的头顶上。”
萧景珩听得直乐，把苹果核往盘子里一扔：“得嘞！这叫什么？这就叫‘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’。让那俩孙子斗去吧，咱们正好闷声发大财。”
沈清辞没接他的话茬，只是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。
“告诉咱们在书铺的那个人，该配合二皇子的戏就配合着演。他想要看‘买书’，咱们就让他看个够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。
“还有，盯着二皇子查账的那个人。他能从户部调档案，说明户部里头有他的人。把那个人找出来。”
墨渊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是。”
沈清辞推开门，一阵冷风灌了进来。她紧了紧披风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漆黑的天。
“变天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风一样散了。
话音刚落，一阵更猛的风卷着地上的枯叶，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了门框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