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京城,老天爷像是翻了个身,抖落下来第一场雪。
雪片子不大,稀稀拉拉的,落在地上一踩就成了泥水,但这足以让平日里喧闹的街道一下子冷清了不少。街边的铺子早早就上了板门,摆摊的小贩也不见了踪影,只剩下几只野狗在泥水里刨食吃。
朝堂上这几日也透着股子不想办事的懒散劲儿。
眼瞅着年关将至,各部各司都在忙着清账、封库、准备年终考绩,谁还有心思去参合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儿?就连平日里最爱在朝堂上互喷的御史台,这几日都消停了许多。
二皇子府里,地龙烧得正旺。
萧景瑜手里捏着块软布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汝窑的天青釉茶盏。这茶盏是极品,通体透着股子温润的劲儿,他擦得仔细,像是在侍弄什么稀世珍宝。
吴庸从外头进来,带进一股子冷风。
“殿下,外头下雪了。”吴庸搓了搓手,凑到火盆边烤了烤,“户部那边递了话,说四皇子府最近半年的采买记录都查过了,除了那笔固定的书钱,确实没别的异样。四皇子府这两个月跟避猫鼠似的,连门都没怎么出。”
萧景瑜没抬头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他那是怕了。”
“那是怕了。不过……”吴庸顿了顿,“殿下,咱们还继续查吗?眼瞅着要过年了,这时候要是动静太大,怕是会惊动圣上。”
萧景瑜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查什么查?这时候要是再查下去,那就是不懂事了。”萧景瑜拿起火钳,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,“年底都不安生,那是傻子干的事。老四现在缩着脖子装死,本王要是这时候去掀他的被窝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“那咱们?”
“收网。”
萧景瑜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,“让咱们在各部的人手都稳着点,把那几条重要的线给我看死了。至于老四那边……既然他不想动,那就让他烂在泥里。等开了春,雪化了,有的是时间收拾他。”
“得嘞,小的这就去传话。”吴庸见二皇子有了决断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这一天天盯着,连觉都睡不好,好不容易能歇歇,谁不愿意?
……
四皇子府,练武场。
雪花飘下来,还没落地就被练武场上的热气给化了。
萧景琮手里提着把长枪,正在空地上舞得虎虎生风。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,露出的肌肉块块隆起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跟那枪杆子上的冷霜混在一起。
“殿下!”
亲兵赵六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,“厨房炖了姜汤,您歇会儿喝一口吧。”
萧景琮收了势,长枪往地上一杵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接过姜汤,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渍:“外头什么情况?”
“那货郎那儿,咱们让他停了。”赵六回道,“这几天雪大,街上都没人,他要是再转悠,反倒惹眼。属下让他猫冬去,等开了春再说。”
萧景琮点了点头,把空碗递回去:“做得对。天冷了,谁都不愿意伸手。这时候动弹,那是给老天爷找茬。”
他转身走到兵器架旁,把长枪挂好,随手抓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汗。
“二哥那边也没动静了吧?”
“回殿下,二皇子府这几日也是大门紧闭,除了正常的应酬,没见有什么大动作。”赵六嘿嘿一笑,“估计也是忙着过年收礼呢,没心思搭理咱们。”
“哼,收礼?”萧景琮冷笑了一声,“他那是等着开春再咬人呢。告诉咱们的人,都给我把皮绷紧了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掉链子。这冬天是咱们歇口气的时候,也是咱们磨刀的时候。”
“是!”赵六应了一声,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,“不过这冬天是真冷啊,连鸟都不飞了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。
萧景珩正围着一个紫铜火锅,涮着羊肉片子。那锅底滚着红油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嫂子,来,这肉嫩。”
萧景珩夹起一片肉,在碗里蘸了蘸麻酱,送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,“外头都传开了,说二皇子和四皇子都猫冬了。咱是不是也能消停消停?”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,面前也摆着个小炉子,但没动筷子。
她手里捏着张条子,看了一会儿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。
“消停不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纸条在火里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为灰烬,“冬天是停战期,这话没错。所有人都在等开春,等雪化了再动刀子。但咱们不能闲着。”
“咋?你还要折腾?”萧景珩翻了个白眼,“我这几天连影阁的耗子都没听见动静,正觉得这日子过得没劲呢。”
“不是折腾,是补漏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二哥在巩固关系网,四哥在磨刀。咱们呢?咱们得趁这段时间,去见见那个一直没见的人。”
萧景珩停下了筷子:“谁?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,目光沉静:“废太子,萧景琰。”
萧景珩一愣,筷子上的肉掉进了桌上。
“他?”萧景珩压低了声音,“那家伙都被圈禁快一年了,跟个废人似的。这时候去见他干啥?万一被父皇知道了……”
“正因为大家都觉得他是废人,才没人盯着他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拿起旁边架子上挂着的一件厚披风披在身上,“而且,有些事,只有他手里有钥匙。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,等到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。”
她系好披风的带子,转头看向萧景珩:“我去去就回。你把火锅看好,别让火灭了。”
“哎,我说……”萧景珩还想说什么,沈清辞已经出了门。
……
京郊别院。
这地方以前是个皇家的避暑庄子,后来荒了,现在成了废太子萧景琰的幽禁之所。
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树杈子,墙头上的草都枯黄了,看着那叫一个萧条。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裹着厚厚的棉衣,正缩着脖子在那儿嘀咕着什么。
沈清辞没走正门,她让墨渊引开了守卫的注意,自己从后墙翻了进去。
院子里静得吓人。
没有灯,只有雪光映着那几间破瓦房。
沈清辞推开其中一间正房的门。
屋里没生火,冷得跟冰窖似的。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正中间的太师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披头散发,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,手里捏着把干枯的狗尾巴草,正对着窗户发呆。
听见开门声,那人连头都没回。
沈清辞走近了几步,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“噗。”
她拔开酒塞,那股子烈酒的辛辣味儿瞬间冲淡了屋里的霉味。
她倒了两杯酒,推过去一杯。
“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‘太子殿下’?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不大。
那人终于动了。
萧景琰慢慢转过头来。他的脸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那一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,此刻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。
“沈清辞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辞没开口,只是看着他等下文。。
萧景琰也没去碰那杯酒。他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讥讽:“你是来送我一程的,还是来跟我说话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“我是来问一件事的。”
萧景琰挑了挑眉:“问事?我现在就是个废人,还能知道什么?”
“你知道。”
沈清辞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锁住他的脸,“你出城那天,带兵去了北门。据我所知,北门的守将本来是准备开门放你走的——他欠你一条命,他也答应过要还。”
萧景琰脸上的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沈清辞继续说道:“但他最后没开。不仅没开,还差点把你给围了。我想知道,是谁让他改了主意?是你的人临阵倒戈,还是……有人早就料到了你会走北门?”
萧景琰听完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他笑得太急,呛进了冷风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弯下腰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像只垂死的虾米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止住咳,抬起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。
“想知道?”
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桌上那杯酒,“喝了这杯,我就告诉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杯酒,又看了看萧景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她二话没说,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啪。”
空杯子被她重重地扣在桌上。
“酒喝了,说吧。”沈清辞擦了擦嘴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