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看着那杯酒,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,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,又像是见了什么老相好。
他把酒杯端起来,凑到那塌塌的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动作慢得跟蜗牛爬似的。闻完,他又把酒杯放回了桌上,没喝。
“你问错人了。”
萧景琰咧开嘴,露出一口带点黄渍的牙,“那守将确实答应过开门。本王当初许了他三千两现银,外加一个肥缺,他连自家祖坟都敢刨,这点事算个屁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那椅子发出“咯吱”一声惨叫。
“但他改主意,不是因为我这边漏了风。”萧景琰盯着沈清辞,眼神里带着点嘲弄,“是有人比咱们手脚都快。”
沈清辞站在桌边,手搭在桌沿上,没动声色:“谁?”
“我要是知道是谁,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风?”萧景琰冷笑了一声,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,“但我的人看见了。就在出城前三天,有个傍晚,那守将从值房里出来,脸白得跟刚刷了粉的墙皮似的,腿都在打摆子。”
沈清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他被人威胁了?”
“威胁?那叫吓破了胆。”萧景琰拿起桌上的狗尾巴草,在手里晃了晃,“我那眼线也是是个机灵鬼,凑上去问了一嘴,说是没事。但第二天,这孙子就托人给我带了句鬼话——‘城门暂时不能开,再等等’。”
“再等等?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“对,就是再等等。”萧景琰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,“这明摆着是个套。让我别走,留在那儿等死。可惜啊,当时本王那是急着逃命,昏了头了,还以为他是想多要点钱,差点就派人去把他全家给绑了。要是真绑了,说不定还能问出点真东西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盘算。
有人提前三天动了北门的守将。
不是二皇子,二皇子那时候正忙着在朝堂上弹劾太子谋反,恨不得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,要是他动了守将,肯定会直接派兵围剿,不会玩这种“再等等”的阴招。
也不是萧景珩。萧景珩那时候手里根本没那么多的暗线,更不可能绕过影阁去动一个城门守将。
那会是谁?
“这杯酒,我替你留着。”
沈清辞端起桌上那杯萧景琰没喝的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,烧得胃里一阵热乎。
“谢殿下的酒,也谢殿下的实话。”
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往外走。动作干脆,连句客套话都没多留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萧景琰那破锣似的嗓音:
“沈清辞。”
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回头。
“你比本王聪明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,带着点说不出的凄凉,“你居然能活着坐在这儿跟本王说话。这宫里啊,聪明人不少,但能活下来的聪明人,没几个。”
沈清辞嘴角微微动了动,还是没说话,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。
……
别院外头,风还在刮,雪片子乱飞。
墨渊缩在墙根底下,正搓着手哈气。见沈清辞出来,立马直起身子,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。
“主子,怎么样?那废太子肯说吗?”
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快步往马车那边走,声音压得很低:“说了。去查北门那个守将。”
墨渊跟在她后头:“查他什么?他在太子出事之后就被下狱了,现在估计还在刑部的大牢里蹲着呢。”
“不查他现在的口供,那没用了。”沈清辞走到马车前,停住脚步,回过头看了墨渊一眼,“去查三天前。太子出城前三天,那个傍晚,从值房里出来之后去了哪儿,见了谁。只要是跟他说过话的人,一个都别漏。”
墨渊一愣,随即点了点头:“属下明白了。这人比太子还早动了守将?”
“对。而且这人没想让太子马上死,也没想让太子马上跑。他是想给太子编织一个‘希望’,然后看着太子在绝望里挣扎。”沈清辞上了马车,声音从车帘子里传出来,“这人比咱们想的还要黑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:“得嘞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马车咕噜噜地碾过雪地,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。
车帘子没拉严实,外头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。
到底是谁?
那个人在太子出城前三天就已经卡住了北门这条道。这说明他对太子的逃跑路线了如指掌。太子的逃跑路线是绝对机密,连二皇子都没摸透,这人却知道。
难道是……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。
她想起来了,那本《北境边防志》。
四皇子。
只有掌管过边军的人,才会对北门这种军事要道这么敏感,也只有四皇子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,才会用这种最隐蔽、最阴损的法子,把太子给按死在城里。
……
两天后。
墨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,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书房。
“主子,查到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张纸条往桌上一拍,“那守将那天傍晚出了值房,没回家,也没去喝酒,而是钻进了城南的一家小茶摊。那茶摊旁边是个死胡同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书:“他见了谁?”
“见了个人,这人说不好是谁。”墨渊喘了口气,“据当时在那儿卖馄饨的小贩说,那守将见的人穿一身深色衣裳,脸藏得严严实实的,看着不像是个体面人。但这人有个特点——身形偏瘦,背有点驼,说话声音特别轻。”
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深色衣裳,偏瘦,背驼……”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。
之前在查四皇子府那个书铺暗线的时候,影阁的人提到过一次。四皇子府里有个经常出入的神秘管事,每次出来都穿着深色衣裳,身形瘦削,走路有点低头。
“把四皇子府管事的那份卷宗拿来。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墨渊一愣,转身从架子上翻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递了过去。
沈清辞翻开卷宗,指着其中一行字:“你看这个。”
墨渊凑过去一看,那是影阁记录的四皇子府人员特征,其中一行写着:管事赵六,身形魁梧,面黑;另一行旁边用红笔注着:另有一负责外院采买的瘦削男子,常着深衣,行踪不定。
“是他?”墨渊吸了口凉气,“这么说,四皇子早在太子出城之前,就已经把手伸到北门去了?”
沈清辞合上卷宗,眼神沉得像水。
“不仅是伸到了北门。他是想告诉太子,这门是我关上的,但你别想跑,你也别想供出我来。因为太子一旦跑了,朝局大乱,四皇子未必能捞着好处。但如果太子留在京城,变成一个废人,那这枚废棋,随时都能变成四皇子手里的筹码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渐渐停了的雪。
“老四这局棋,下得比二皇子深多了。”
墨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:“那咱们现在咋整?要不要把这事捅给二皇子?让他俩再斗一斗?”
沈清辞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捅什么捅?现在捅出去,老四肯定不认账。咱们手里没铁证,就凭一个看茶摊的小贩一张嘴,能翻了天?”
她走回桌边,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:“盯死这个人。四皇子现在正收拢布局,这个瘦削男子肯定还会出来活动。我要知道他下一次见谁,去哪儿,带了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领了命,刚要走,又停住脚,“对了主子,还有个事儿。那守将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呢,二皇子那边好像也盯上他了,听说这两天正提审呢。”
沈清辞听完,眼皮都没抬:“让二皇子审去吧。审出来也是假的。那守将要是敢说真话,早说了。他现在不敢说,是因为那人手里肯定捏着他全家老小的命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不用去审。”
沈清辞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墨锭,在砚台里慢慢研着,“等那个瘦削男子再露头的时候,咱们给他送份大礼。”
“什么礼?”墨渊问。
沈清辞停下研墨的手,抬眼看向他:“一份让他不得不出手的‘急件’。”
说着话,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萧景珩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就响了起来:“嫂子!嫂子!出大事了!那老二又要搞事情了!”
沈清辞眉头一皱,把手里的墨锭往桌上一扔:“让他进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