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阁在城南的那处隐秘据点，今儿个有些不一样。
平日里这儿是个卖杂货的铺子，今儿个大门紧闭，连招牌都摘了一半。里头没点灯，昏昏暗暗的，只有那一股子发霉的纸张味儿还在。
沈清辞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桌子旁，手里捏着根炭条，正对着一张刚晾干的宣纸发愣。
纸上是幅画像。
是个男人的脸，看着三十出头，五官平平常常，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。但这人有个特点——右耳后头，有道两寸长的旧疤，像是以前让利器划过，皮肉翻卷着长好了。
“主子，这画得像吗？”
墨渊站在一旁，手里还捏着几张刚送回来的口供。
“像。”沈清辞用指腹在画像那道疤的位置蹭了蹭，“这疤子就是他的记号。把这画像复制几份，一份送去北境，一份留在京城。让那边的暗桩都认认脸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应了一声，“那这人的身份……”
“还没查出来？”
“查了一部分。”墨渊把手里那几张纸递过去，“这是北境那边刚飞鸽传回来的急信。您看这行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，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那点光看。
上头写着：此人曾在两年间，三次出现在北境朔方镇。每次去，都住在镇东头的一家客栈里，出手阔绰，也不怎么避人。
“朔方镇……”沈清辞念叨着这三个字，“那是边贸的重地。皮毛、药材，都在那儿集散。”
她往下看，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——这人在朔方镇名下登记了一处宅院，还有一家商号，字号叫“顺通”。
“顺通商号？”沈清辞眉头皱了起来，“这名字听着耳生。干的什么买卖？”
“上头写了，经营皮毛和药材。”墨渊压低了声音，“但这事儿有点怪。北境那边的皮毛药材，大半都让官商给垄断了，那是赵太师以前的老路子。私人要想插手，没点硬后台根本干不了。这人看着就是个跑腿的，怎么能开得起这种商号？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皮毛、药材……赵太师倒台之前，这就是他手里最肥的两块肉。”沈清辞语气沉了几分，“赵太师倒了，这些生意不可能凭空消失。官面上是抄没了，但私底下的渠道呢？那些铺好的路，那些跑惯了的人，总得有个去处。”
墨渊听出了弦外之音：“主子是说，四皇子把这烂摊子给接了？”
“不是烂摊子，是金矿。”
沈清辞把画像往桌上一拍，“四皇子在北境练兵多年，他不仅练兵，还在练‘钱’。这人能以私人身份在朔方镇开商号，做赵太师以前的买卖，说明四皇子在北境的布局，比咱们想的还要深。”
正说着，门帘子一掀，萧景珩钻了进来。
他一进屋就闻着股霉味，捂着鼻子挥手：“我说嫂子，你咋喜欢这种地儿？这味儿熏得我脑仁疼。”
“把鼻子捏上就闻不见了。”沈清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“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萧景珩凑过来，瞅了一眼那张画像，又瞅了一眼墨渊手里的单子。
“这谁啊？长得这么磕碜。”萧景珩随口吐槽了一句。
“这是四皇子的一条暗线。”沈清辞把北境的情报指给他看，“这是他在北境的私产。你看看这买卖做的，是不是挺眼熟？”
萧景珩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我去，这不是赵太师以前倒腾的那点玩意儿吗？”萧景珩一拍大腿，“老四够黑的啊！赵太师前脚倒台，他后脚就把人家饭碗给端了？这可是肥缺啊，一年得赚多少银子？”
“银子多少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‘路’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赵太师经营多年的走私通道、人脉网，现在可能都在四皇子手里攥着。他有了钱，又有了路，这比单纯的兵权还要可怕。”
萧景珩啧了一声：“怪不得这老四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，原来是个闷声发大财的主。咱们还在为那点俸禄抠抠搜搜，人家都在北境开上商号了。”
“不仅要查他的商号，还要查他的地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看着墨渊，“既然他在朔方镇有宅子，那别的地方呢？京城周边呢？甚至京城里头？我要知道四皇子到底藏了多少‘私房钱’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：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不过这事儿得花点时间，四皇子这人谨慎，名下的产业肯定挂的是别人的名字。”
“花时间也得查。”沈清辞语气强硬，“咱们现在摸不清他的底，就像是瞎子过河。只有把他的家底掏干净了，咱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领了命，转身就往外走，“属下亲自去跑一趟户部，找几个老文书翻翻陈年的底档。”
……
这一查，就是十天。
这十天里，京城又下了两场雪。二皇子府里倒是消停，没出什么幺蛾子，四皇子府更是安静得像座坟山。
直到第十天晚上。
墨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，再一次出现在了三皇子府的书房里。
“主子，查出来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放，那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，纸张都泛了黄。
“这……都是四皇子的？”萧景珩正在啃苹果，见状差点噎着。
“都是。”墨渊喘了口气，喝了一大口茶才缓过劲来，“这老小子藏得是真深。这是属下花了重金，从户部清吏司的一个老档案库里刨出来的。这还是十年前的老档了，后来虽然换了几次名头，但根子都在这儿。”
沈清辞伸手翻开册子。
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地名和产业。
京城西郊的一处庄园，挂名在一个致仕的老侍卫名下；北境沿线的三个马场，登记的是几个贩马的商帮；还有两处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店铺，如今做着绸缎生意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册子上慢慢下滑，最后停在了一页上。
那里列着四皇子的十一处产业。
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，指腹压在其中三行字上。
“这三处……”
沈清辞眯起了眼，抬头看向墨渊，“这三处产业的前任东家，都是什么人？”
墨渊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，他指了指那三行字：“主子好眼力。这三处产业，都是在赵太师倒台前三个月转手的。前任东家，一个是赵太师远房表亲，一个是赵府以前的管家，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：“是赵太师名下的一处暗庄。”
萧景珩凑过来一看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：“我靠，老四这是把手伸进赵太师肚子里掏食啊！赵太师还没死呢，他就开始接盘了？”
“不是接盘。”
沈清辞合上册子，语气冷得像外头的雪，“是‘吞并’。赵太师还没倒的时候，四皇子就已经开始动手了。他比赵太师更狠，比二皇子更沉得住气。”
她看着册子封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，缓缓说道：“他不仅想要赵太师的权，他还要赵太师的根。这十一处产业，每一处都是钱眼子，也是眼线。四皇子这些年，怕是早就羽翼丰满了。”
萧景珩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往桌上一扔，也没心思吃了。
“嫂子，这老四手里攥着这么多钱，还有兵，还吞了赵太师的底子……这比二皇子那个只会咋呼的货难对付多了啊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二皇子在明处，咱们还能见招拆招。四皇子在暗处，这根刺，要是不拔出来，迟早要扎进心窝子里。”
她拿起笔，在那张势力图上，把四皇子的那个圈，又重重地描了一遍，墨汁透过了纸背。
“查清楚了，咱们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沈清辞把笔一扔，“把这些产业都给我盯死了。哪怕是一只耗子进出，我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。”
墨渊躬身道：“是。”
沈清辞看着外头漆黑的夜，忽然开口：“明日个，让账房把咱们手里那几处闲着的铺子也盘一盘。”
“咋地？要跟老四打擂台？”萧景珩问。
“不打擂台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，“但咱们得备点‘干粮’。既然要斗，手里没点银子怎么行？这冬天还没过去呢。”
话刚开了个头，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，紧接着是小厮在门外喊：“殿下！主子！二皇子府那边出事了！”
萧景珩一听，刚要站起来的身子又一屁股坐了回去：“妈的，这大半夜的，老二又作的什么妖？”
沈清辞却看向墨渊：“你去看看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，闪身出了门。
沈清辞低头，继续看着那本册子，手指在“赵太师旧部”那几个字上敲了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