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，炸出个小小的灯花。
沈清辞像是没看见，手里的朱笔在那本发黄的册子上勾勾画画。她动作不快，每在一行字上停顿，眉心就微微蹙一下。
“嫂子，你看啥呢？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。”
萧景珩这会儿也没了刚才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，他一屁股坐在对面，伸手去抓桌上的糕点盘子里仅剩的一块绿豆糕，“二皇子府那是条看门狗发疯咬了马夫，也没啥大动静，你就别在那儿瞎琢磨了。”
“我在琢磨这本账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，手里的朱笔猛地在一个日期上画了个重重的圈，“这账要是真的，那四皇子的心眼子比咱们想的还要多。”
墨渊站在一旁，把身子挺得笔直：“主子发现了什么？”
“时间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摊平，指给萧景珩看，“你看这几处产业的过户时间。咱们一直以为四皇子是在赵太师倒台之后，趁乱接手的烂摊子。但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，最早的一笔——这处位于城西的庄子，过户的日子，是在赵太师倒台前的一年。”
“一年前？”
萧景珩嘴里的绿豆糕还没咽下去，差点噎着，猛地咳嗽了两声，“咳咳……我说嫂子，你开什么玩笑？一年前赵太师还权势滔天呢，那时候就敢把资产转给四皇子？他是嫌命长了，还是四皇子那时候就能一手遮天了？”
“所以说这事儿邪性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，身子往后一靠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，“要是只有这一处也就罢了。你看后面这几笔，集中在赵太师倒台前后的三个月内。这种转移法，不像是‘趁火打劫’，倒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什么？”墨渊忍不住问。
“像是早就谈好的‘交易’。”
沈清辞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说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，“赵太师是个精明人，他在倒台前就预感到了大势已去。他要把手里的鸡蛋分篮子放，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但他找谁不好，偏偏找了四皇子？”
萧景珩听得两眼发直：“妈的，这老四运气这么好？赵太师这是上赶着给他送钱？”
“不是运气，是筹码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萧景珩，“你想啊，赵太师倒台那是板上钉钉的事，族人肯定要被清算。判得轻的流放，判得重的掉脑袋。你想想赵家那案子，最后死了几个人？”
墨渊回忆了一下：“回主子，赵家主脉除了赵太师病死狱中，其余族人大多判了流放岭南。路上虽然吃了点苦头，但到了地头，听说人还都活着。”
“对，就是活着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，“那是流放岭南啊，那是烟瘴之地！以前被流放过去的官员家属，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回不来。赵家那么大一棵树，倒了之后竟然没被连根拔起，甚至连杀头都没几个，这就已经是个奇迹了。”
她伸出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：“现在看来，这奇迹不是老天爷开的眼，是四皇子开的‘路’。赵太师把资产给四皇子，四皇子保他族人一条狗命。这买卖，公平得很。”
“卧槽……”萧景珩忍不住爆了句粗口，“这老四够黑的啊。赵太师还没死呢，他就把人家的棺材本都给算计好了。而且他还真敢接！那时候父皇可是盯着赵太师呢，要是被发现，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所以他才做得隐蔽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册子上那些不相干的名字，“这些产业挂名的都不是四皇子，全是些不相干的人。四皇子这人，平时看着是个闷葫芦，打仗是一把好手，谁能想到他在朝堂这浑水里游得比谁都快？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。
“他花了至少一年的时间布置这件事。咱们还在盯着二皇子什么时候蹦跶，盯着太子什么时候倒台，人家四皇子已经在底下偷偷挖墙脚了。”
墨渊听得后背有些发凉：“主子，这么说来，四皇子这‘不结盟’的姿态，也不是因为性子孤僻了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，“他不结盟，是因为谁都不信，也是因为他谁都想吃。他不当众跟任何人作对，就是怕脏了手。他就在旁边看着，等谁倒了，他就上去咬一口最肥的肉。赵太师这块肉，他吃得连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”
萧景珩把手里的绿豆糕渣子拍了拍，一脸的晦气：“得，合着咱们还在玩石头剪刀布，人家已经在玩大富翁了。这以后还怎么斗？”
“怎么斗？先把他的底摸清楚。”
沈清辞走回桌边，拿起那张刚才画满了圈的纸，“我们现在知道他的资产了，知道他的手段了。但咱们还少一样东西——动机。”
“动机？”萧景珩一愣，“为了钱啊，还能为了啥？”
“要是只为了钱，他没必要吞得这么急，也没必要冒这么大险接赵太师的盘。”
沈清辞眼神沉静，“他在攒家底。攒足够厚的家底，攒足够硬的拳头。我问你，一个皇子，手里有钱、有兵、有渠道，还跟朝中旧臣有瓜葛，他想要什么？”
萧景珩咽了口唾沫，没敢说话。
这答案，傻子都能猜出来。
沈清辞也没逼他说，她重新坐下来，提起笔，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四皇子的名字，然后在旁边重重地打了三个问号。
目的？
时机？
手段？
写完，她把笔一扔，抬头看向墨渊。
“我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墨渊立马躬身：“主子请吩咐。”
“这桩交易，是谁先找的谁？”沈清辞目光锐利，“是赵太师在倒台前夜，狗急跳墙找的四皇子？还是四皇子早就盯上了这块肉，主动递过去的刀子？”
墨渊一愣：“这……怕是不好查。”
“不好查也得查。”沈清辞语气硬得很，“这区别大了。要是赵太师找的他，那说明四皇子只是顺势而为；要是四皇子主动找的赵太师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冷了几分：“那就说明，他在布局这件事上，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早，还要深。他可能在那时候，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属下明白。属下这就去查赵太师当年的心腹，看看有没有人在那段时间跟四皇子府的人有过接触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挥了挥手，“记着，别露出马脚。四皇子这人耳朵灵，要是让他听见点风声，咱们这点刚查出来的底牌，怕是又要被人家给收了去。”
“是。”
墨渊领了命，转身退出了书房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萧景珩看着那三个墨迹未干的问号，忽然觉得这书房里有点冷。他搓了搓胳膊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我说嫂子，你说这老四……他最后到底想干啥？不会是想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，指了指头顶。
沈清辞没接话，只是看着那摇曳的灯火，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。
“不管他想干啥，咱们手里的网，得撒开了。”
她忽然伸手，从旁边拿过一个紫铜的小手炉，把盖子揭开，里头的炭火红彤彤的。
“把这炉火烧旺点。”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