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东市后头那条巷子,平时除了倒夜香的,基本没什么生人进来。
这儿住的都是些做小买卖的,日子过得紧巴,也图个清净。巷子口有家卖杂货的铺子,门脸不大,挂个“孙记”的破幌子,风一吹晃晃荡荡的。
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头发花白,成天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,眼神浑浊得很。
这日晌午,铺子里还没开张,老头正眯着眼打盹儿。
门帘子忽然被人挑开了,进来个身形高大的汉子。这汉子一身灰衣,头上戴着个斗笠,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脸。
老头眼皮一抬,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清亮了,手下意识地往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摸。
“掌柜的,买斤粗盐。”汉子开口了,声音低沉。
老头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盯着那汉子看了半晌,慢慢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,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,躲不过这一劫。”
老头站起身,也不装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了,腰板挺得直直的,“这位爷,是二皇子府上的,还是三皇子府上的?”
汉子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——正是影阁的头领墨渊。
“孙先生好眼力。”墨渊也没废话,反手把门给关上了,挂上了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“我家主子请先生回京城叙叙旧。”
孙掌柜苦笑了一声:“叙旧?我这把老骨头,还有什么旧好叙的。赵太师倒台那会儿,我就该料到有这一天。只是没想到,你们来得这么晚。”
他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摸出一坛子陈年花雕,又拿出两个油腻腻的杯子,摆在柜台上。
“坐吧。这地方没闲人,咱们就在这儿聊。”
孙掌柜倒了杯酒,却没喝,只是拿在手里转悠,“你们想知道什么?赵太师那点陈谷子烂芝麻,都过去一年多了。”
“想知道那笔买卖。”墨渊盯着他,“赵太师把身家性命都卖给四皇子了,总得有个由头。是谁先找的谁?”
孙掌柜手一抖,酒洒出来几滴。
“谁先找的谁?”他摇了摇头,眼神有些发直,“那是赵大人自己个儿找上门去的。那时候赵大人已经觉出味儿不对了,朝堂上那股风,吹得他骨头缝里都疼。他知道自个儿要完了,但他不想让赵家绝了后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,让他咳了几声。
“四皇子那时候还在北边呢,偶尔才回京述个职。赵大人看上他,就是因为他是个‘光杆司令’。在朝里没党羽,在宫里没母族,看着最不起眼,也最安全。”
墨渊冷哼了一声:“不起眼?这老狐狸眼够毒的。”
“是毒。”孙掌柜自嘲地笑了笑,“那天晚上,赵大人把四皇子约在了城外的一处别庄里。没有旁人,就我在边上记账。”
他闭上眼,像是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。
“四皇子穿得跟个普通校尉似的,连把像样的刀都没带。赵大人开门见山,说要把自己手里一半的产业给四皇子,只要四皇子保他家里人不死。”
“四皇子怎么说?”
“四皇子没说话。他就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个茶杯,也不喝,就看着外头的雪。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,赵大人都快跪下了。”
孙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然后,四皇子开口了。他就问了一句话——‘赵大人,您想要留的是钱,还是命?’”
“赵大人那会儿头发都白了一半,哆哆嗦嗦地说:‘命。只要族人不死,流放岭南也成。’”
“四皇子听完,点了点头。就这一个点头,这买卖就成了。”
孙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墨渊。
“这是当时那份清单的副本。正本肯定在四皇子手里,但我这儿留了一份,本来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,没想到成了你们的呈堂证供。”
墨渊接过油纸包,没急着拆,只是看着孙掌柜:“你不怕四皇子杀了你?”
“我现在是个卖杂货的孙老头。”孙掌柜摆了摆手,“这世上哪还有什么赵府的账房先生。四皇子既然收了钱,就不会再来找我麻烦。你们不一样,你们是来揭锅盖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油纸包,“这里头有赵大人在北境私库的存货单子,还有那十一处产业的详细交接记录。拿去吧,这是我给自个儿赎身的。”
……
京城,三皇子府。
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个噼啪的声响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张刚拆开的油纸包里的清单,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。这纸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毛了,上头的字迹倒是清楚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账房先生的严谨。
萧景珩凑在一边,伸长了脖子看,嘴里还叼着根草梗。
“我说嫂子,这上面写的都是啥?我看这一堆‘山货’、‘皮毛’的,也没看出个花儿来啊。”
“你看这儿。”
沈清辞指着清单的一角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上面写着‘北境私库,存银三十万两,精铁五千斤,药材两车’。这哪是什么买卖清单,这是赵太师给自己留的棺材本,也是四皇子起家的底子。”
萧景珩一听“精铁五千斤”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“卧槽?五千斤精铁?那可是管制物资!老四居然敢接这玩意儿?要是让父皇知道了,这就是掉脑袋的大罪!”
“所以四皇子才敢接。”
沈清辞把清单折好,重新放回油纸包里,动作不紧不慢,“赵太师敢把这种要命的东西交给他,是因为四皇子手里有兵权,能销赃。换了二皇子或者咱们,接了也运不出去,反倒是烫手山芋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那张势力图前。
图上,四皇子的那个红圈已经被描了好几遍,看着有些刺眼。
“这下全齐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圈,眼神冷得像外头的雪,“资产来源、交接过程、物资明细。这份清单要是往父皇案头上一扔,四皇子这些年的‘韬光养晦’就是个笑话。他不仅私吞罪臣家产,还敢私藏精铁,这罪名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墨渊站在一旁,插了一句:“主子,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墨渊,“这份清单是把刀,但咱们不能现在就捅出去。现在捅出去,父皇正在气头上,未必会信,就算信了,顶多也就是把四皇子骂一顿,罚点俸禄。咱们得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萧景珩问。
“等这把刀最锋利的时候。”
沈清辞走到桌边,把油纸包压在一摞书下面,“四皇子现在还在暗中布局,他以为自个儿藏得深。咱们得让他以为,咱们什么都没发现。等他觉得自己稳了,等他真的把手伸出来,想要够什么东西的时候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,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一点温度。
萧景珩摸了摸下巴,嘿嘿一笑:“嫂子你是想让他飞得高高的,再一巴掌拍下来?够损,不过我喜欢。”
“还有那个孙账房。”沈清辞看向墨渊,“人呢?”
“留在长安了。属下没带他回来,免得惊动四皇子。”墨渊回道。
“留着也是祸害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四皇子这人,眼里不揉沙子。既然咱们已经拿到了东西,孙账房就没用了。不过……别脏了咱们自个儿的手。”
墨渊心领神会:“属下明白。会安排人看着他,要是四皇子的人找上门,咱们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挥了挥手。
墨渊退了出去。
一时间,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相对而坐。。
萧景珩把嘴里的草梗吐了,往椅背上一靠:“得嘞,这回算是抓住了老四的小辫子。嫂子,你说这老四折腾这么大动静,到底是想干啥?图啥皇位?”
沈清辞没说话,她坐回椅子上,手搭在那个油纸包上。
“图什么不重要。”
她轻声说道,“重要的是,他手里有了钱,有了铁,还有了兵。这京城的天,怕是要变颜色了。”
正说着话,外面一阵脚步声响。
“主子!”
一个小厮在门外喊道,“二皇子府那边来人了,说是二皇子请三殿下明儿个去‘听雪楼’喝茶,说是有桩大买卖要跟您谈谈!”
沈清辞和萧景珩对视了一眼。
萧景珩挑了挑眉:“这老二又憋着什么屁呢?”
沈清辞把那个油纸包往袖子里一塞,站起身:“不管他憋什么屁,咱们手里有了这个,就不怕他翻出什么浪来。明儿个去听听,看看这买卖,到底是个什么价。”
她走到门口,脚下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张摊开的势力图。
四皇子的那个圈,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墨渊。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还在院子里的墨渊立马应道: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查查四皇子最近有没有往北边递过折子。特别是那种‘请安’的折子。”
沈清辞迈出门槛,冷风吹得她衣袂翻飞。
“我总觉得,这五千斤精铁,只是个开头。他手里肯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底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