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长安城，冷得像块冻硬的砖头。
四皇子府的书房没生地龙，只靠角落里两个炭盆死撑。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，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，却暖和不透这屋里阴沉沉的气。
萧景琮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条子。条子是刚过午时送来的，上面统共就两行字，字迹潦草，看得出写这东西的人手在抖。
“主子，城南顺通号那边有人探头。”心腹幕僚钱师爷站在下首，压低了嗓子，“是个生面孔，操着京城口音，问了几句店里的陈年旧账，还打听当初那批货的去向。掌柜的按照规矩回绝了，没露底。”
萧景琮没急着说话，指腹在纸条边缘搓了搓。
顺通号是他手里最干净的一个点，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平日里就是个倒腾南北杂货的铺子，实际上却是北境那头物资流转的关键暗门。
这种地方，平日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，今儿突然有人去“探头”？
“查过底细吗？”萧景琮抬起眼皮，眼神有点凉。
“查了。”钱师爷额上沁出一层细汗，“人跟丢了的。那人身手太利索，咱们的暗桩没敢硬跟，怕打草惊蛇。不过看那架势，像是练家子，不像是市井混混。”
练家子，京城口音，又挑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萧景琮把条子往桌上一扔，发出轻响。
“不用查了。”他声音很稳，却透着股透骨的寒意，“这哪是什么市井混混，这是有人把网撒到咱们脖子上了。”
钱师爷心里一惊：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半个月，老三那边动静不小。”萧景琮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户。外头寒风夹着雪沫子扑进来，他连眼都没眨一下，“赵太师倒台都一年多了，这时候突然有人去翻那些烂账，还要翻到我这儿来……这步棋走得，倒是挺绝。”
他没说是谁，但屋里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这京城里，敢动这心思，又有这能力的，除了三皇子萧景珩，找不出第二号。
“主子，那咱们……”钱师爷下意识想问要不要反击。
萧景琮却摇了摇头，转过身，神色里没半点慌乱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：“反击什么？人家还没露爪子呢，你就想炸毛？现在反击，那是告诉全天下，咱屁股上有屎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笔，在空中虚悬了片刻，忽然扔进笔筒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景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，“顺通号，还有城南那几家挂着的铺子，一共五处，今晚全部关门。”
钱师爷一愣：“全关？”
“关。对外就说是年底盘账，掌柜的身子不适，回乡养病。”萧景琮冷笑一声，“既然有人想看，那就让他们看个够。我看他们能从一堆空铺子里看出什么花儿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批货？”钱师爷急道，“那可是五千斤精铁，要是封在库里……”
“蠢货。”萧景琮斥了一句，“谁让你真封了？分批运走，走暗道，送去西郊那个别院藏着。人也都撤出来，账本全烧了，别留半个字。”
“是！属下这就去办！”钱师爷擦了把汗，转身就往外跑。
看着幕僚匆匆离去的背影，萧景琮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他在赌。
赌对方手里到底拿到了多少东西。如果对方真有实据，这时候早就该闹到父皇跟前了，何必还要派人去摸底？
既然只是摸底，那就是还没抓实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萧景琮嘴里嚼着这三个字，像是在嚼一颗带毒的丸药，“这招投石问路，使得倒是不错。可惜，我这儿没有路，只有墙。”
……
三天时间，转眼就过。
长安城里的雪又下了一夜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
三皇子府，书房。
沈清辞手里捧着个暖炉，正看着墨渊递上来的折子。
“关了？”她眉梢动了动，“全关了？”
“关了五家。”墨渊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，显然是刚回来，“顺通号最大的一家，连带着旁边那间药材铺子，昨晚连夜上的门板。说是掌柜的要回乡奔丧，这买卖暂且停了。”
沈清辞把暖炉放到桌上，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孙账房给的资产清单副本，指尖在“顺通号”那三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反应够快的。”
她把这四个字咬得有点轻。
“看来咱们的人刚露了个头，他就感觉到了。”萧景珩坐在对面，手里正擦着一把横刀，闻言把刀往桌上一拍，“这小子属狗的？鼻子这么灵？”
“不是鼻子灵，是心里有鬼。”沈清辞把清单合上，眼神沉了下来，“他这一关停，虽然咱们没法顺藤摸瓜查那些账目了，但这动作本身，就已经是认输了。”
“认输？”萧景珩挑眉，“我瞧着不像。这小子那是狡兔三窟，这会儿是在捂盖子呢。”
“捂盖子也没用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飘着的雪花，“他这一关，反倒把路给走窄了。若是没鬼，何必突然关张？这不明摆着告诉咱们，这几处产业有问题？”
她回过头，看着萧景珩：“殿下，二皇子那边约您什么时候喝茶？”
萧景珩一愣：“明日午后。怎么，这时候提他？”
“正要这时候提。”沈清辞嘴角微勾，却没带半点笑意，“四皇子现在这只乌龟缩进了壳里，咱们想撬开，得借把刀。”
“借刀？”萧景珩看着她，“借谁的？”
“二皇子的。”沈清辞走回桌边，拿起那份清单，“四皇子最怕的，不是咱们查他，而是咱们查出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。二皇子现在正愁没把柄抓呢，要是让他知道四皇子接手了赵太师的家底……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，指了指桌上的纸：“你是说，把这东西给他？”
“给。当然不能白给。”沈清辞拿起笔，在纸上迅速抄录了几行，只保留了关于产业交接和部分药材的明细，至于那五千斤精铁和北境的核心机密，她一笔勾销，“这清单上最显眼的这五处，四皇子刚关了。咱们就把这份‘残缺’的清单，送到二皇子案头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，忍不住乐了：“你这是要让二皇子去当那个探路石？”
“他是探路石，也是打手。”沈清辞吹干墨迹，将纸折好，“四皇子现在防备的是咱们。这份清单一旦到了二皇子手里，二皇子肯定会去查那几家关停的铺子。到时候，四皇子就要两头受气，看他还有多少精力来防着咱们。”
她把折好的纸条递给墨渊：“找个稳当的路子，今晚就送过去。别让人瞧出是三皇子府的手笔。”
“是！”墨渊接过纸条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萧景珩看着墨渊离去，又看了看沈清辞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你这招……够损的。”
“对付这种人，损点好。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捧起暖炉，“四皇子想把水搅浑，咱们就给他添把柴。我看他这回，能不能沉得住气。”
萧景珩收起横刀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那孙账房呢？还在孙记杂货铺那儿？”
“在那儿呢。”沈清辞淡淡道，“四皇子现在只顾着捂盖子，估计还没顾上清理门户。不过，既然清单已经到了咱们手里，他这颗棋子，也就废了。”
“废了？”萧景珩皱眉，“那四皇子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沈清辞抬起眼，目光冷冽，“而且很快。但在那之前，咱们得先让二皇子闹起来。只要二皇子闹起来，四皇子就没空去管一个杂货铺的账房先生了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，还没开口，就见外头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，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殿下，王妃，二皇子府那边又派人催了，说明日午后的茶席，让殿下务必赏光，说是……说是有个‘大买卖’要谈。”
萧景珩嗤笑一声：“这老二，鼻子比老四还灵。这会儿约我喝茶，怕是也知道点风声了。”
沈清辞看了那小厮一眼，又看了看萧景珩：“去。既然他要说买卖，咱们就跟他谈。只不过，这回的买卖，怕是他得亏本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袖口。
“把那清单送出去。今晚咱们不走正门，我去见个人。”
“见谁？”萧景珩问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还在跳动的灯火。
“去见见那个孙账房。四皇子既然要杀他灭口，咱们不如……送他个‘死而复生’的机会。”
萧景珩一怔，随即乐了。
“得嘞，听你的。我就陪你走这一遭。”
沈清辞推开门，风雪瞬间灌进屋里。
“走吧，趁着雪大，好行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