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萧景瑜这会儿正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宣纸。
这纸来路不正，连个信封都没有，是被人拿石头压在门口石狮子底下的。底下的下人不懂事，拆都没敢拆，直接捧进来，吓得脸都白了。
萧景瑜一开始还当是什么恐吓信，结果展开一看，眉头就拧成了个死结。
这上面没头没尾，既没称呼，也没落款，光秃秃写了一堆铺面名字，什么城南米行、西市药材铺子，看着跟个寻常账单没两样。可耐不住上面标的日子准，时间对，最底下还特意用朱砂圈出来一行小字——“原属赵氏，今易主萧”。
这几个字，像根刺，扎得萧景瑜眼皮直跳。
他盯着那单子上的一处地名看了半晌，忽然把纸往桌上一拍，喊了一声：“来人！”
贴身太监李公公弓着腰，碎步溜了进来：“殿下，您吩咐。”
“去把前年咱们查赵太师那会儿，那份产业底册给咱找出来。”萧景瑜指尖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，“快去，只查京郊那一块。”
李公公哪敢怠慢，转身就钻进里间那排大书架子里翻腾。这书房里宝贝多，账册更多，李公公在一堆故纸堆里扒拉了半天，才捧着一本落灰的蓝皮册子出来，小心地搁在桌上。
萧景瑜一把抓过册子，也不嫌灰大，飞快地翻着。纸张哗啦哗啦响，在这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翻到中段，他手猛地一顿。
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：京郊别院，赵太师私产，内藏金银若干，古董字画若干。
他又拿起桌上那张没头没尾的清单，指着其中一行——京郊别院，两年前已更名换姓，现归顺通号名下。
顺通号，那是四皇子萧景琮手里的买卖。这事儿在京城里不算秘密，但也绝没人把这当回事，毕竟谁也没料到这顺通号能把赵太师的家底给吞了。
“原来是他……”萧景瑜把册子往边上一扔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这口气吐得有点虚。
李公公在边上看着，心里直打鼓，小心翼翼问道：“殿下，这单子……有问题？”
“有问题？何止是有问题。”萧景瑜冷笑一声，笑意里却没半点热乎气，“这根本就是个大麻烦。这京郊别院，我当初可是亲自去过的，赵太师在那儿跟我喝过茶，说过话。那时候老四还在那儿装什么闲云野鹤，结果呢？”
他指关节捏得发白：“结果这别院早就姓了萧。赵太师前脚倒台，他后脚就把这地盘给接了。这哪是接手，这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了。”
李公公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，但听出自家主子心情极差，赶紧低头装死。
萧景瑜没理会他，脑子里这会儿跟开了锅似的。
他之前总觉得，赵太师倒台是个意外，是太子和三皇子斗法的结果。老四也就是捡了个漏，得了点残羹冷炙。可现在看看这张单子，这哪是捡漏？这是有人早就把网撒下去了，就等着鱼落网呢。
“怪不得。”萧景瑜喃喃自语，“怪不得这阵子兵部那边有些动静，怎么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。老四手里既然能攥着赵太师这十一处产业，那就绝对不止这点能耐。”
这小子藏得太深了。
以前只当他是只不叫唤的狗，没想到这一张嘴，是要咬断喉咙的。
萧景瑜猛地坐直了身子，眼神变得阴鸷起来：“传话给六部的几个眼线，让他们给咱把招子放亮点。别光盯着兵部那点兵啊马的，给我查六部！凡是老四以前去过的地方、说过话的人，哪怕是当年他在礼部当差时候扫过地的门房，都给咱扒出来看看！”
“是！奴才这就去办！”李公公见主子动了真火，哪敢耽搁，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
萧景瑜重新拿起那张清单，看着那上面的字迹，越看越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股寒气。
他甚至没去想这信是谁送来的。因为这时候，谁送来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这信里揭出来的事实，足够让他后背发凉。
“四弟啊四弟，”萧景瑜把纸揉成一团，狠狠丢进炭盆里，“你这步棋走得，可是把哥哥我逼到了悬崖边上啊。”
炭盆里的火苗子窜上来，瞬间吞了那团纸，卷着黑烟烧了个干净。
……
三皇子府，偏厅。
沈清辞正拿剪刀剪着瓶子里的一枝腊梅，动作慢条斯理。
墨渊从外头进来，身上带着股夜里的寒气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，才从怀里掏出张小条子：“主子，二皇子府那边动了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，只问了句：“怎么动的？”
“二皇子今儿下午发了狠，把六部的那几个暗桩全撒出去了。”墨渊说，“听说是要彻查四皇子的关系网，哪怕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要翻出来。咱们的人眼看着好几拨人往吏部和礼部那边探头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，剪去了一段多余的枝桠。
“这老二，平日里看着是个草包，动起手来倒也不含糊。”她把剪刀放下，接过墨渊手里的条子扫了一眼，“他这是真急了。赵太师那别院他去过，这事儿要是捅出来，他怕是也脱不了干系。与其让别人查，不如他自己先动，还能博个主动。”
“主子，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墨渊试探着问。
“盯着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倒了杯茶，“二皇子查得越狠，四皇子就越难受。这俩人现在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。咱们就隔岸观火，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。”
她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：“告诉咱们在二皇子府那个暗桩，别露头，把消息递出来就行。这会儿谁要是敢冒头，那就是往枪口上撞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应了一声，转身又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忽然叫住他，“那孙账房那边，还得让人盯着。二皇子这一乱，四皇子指不定就会腾出手来清理尾巴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……
这一查，就是整整三天。
二皇子萧景瑜这回是真下了血本，平日里藏着掖着的那些人脉关系，一股脑全用了出来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，萧景瑜手里多了一份名单。
这名单上的人名不多，统共七八个，看着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。
萧景瑜坐在书房里，一个个名字往下看。太仆寺的一个主簿、工部的一个给事中……这些都是些不起眼的位置，平日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名字上时，眼神忽然凝住了。
“礼部，祠祭司，主事，刘文正。”
萧景瑜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两下。
刘文正这人他知道，是个老贡生了，考了三十年才混个官，平日里见谁都笑呵呵的，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。
可这人所在的差事，有点意思。
祠祭司，管的是京城内外的祭祀大典，还得负责安排皇家的仪制。
萧景瑜忽然想起个事儿，扭头问李公公：“明儿什么日子？”
李公公正给端茶呢，愣了一下，忙道：“殿下，今儿腊月初十，离过年还有小一个月呢。”
“我是问朝廷的排期。”萧景瑜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，“把那本皇历拿来。”
李公公赶紧把墙上的皇历摘下来，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萧景瑜翻了两页，手指头在一行红字上停住了。
腊月十八，春祭。
这是件大事。按照规矩，每年春祭，皇上都要亲自出宫，去城南的天坛祭天。这可不是在宫里走走，是要带着仪仗队，浩浩荡荡穿过半个京城。
这刘文正虽然是主事，但每年春祭的时候，负责安排皇上祭天路线、仪仗驻扎点以及随行人员安排的，正好就是祠祭司的人。
萧景瑜眼皮子跳了跳，脑子里猛地闪过个念头。
四皇子在兵部有没有根脚，现在还不好说。但他要是想搞点动静出来，尤其是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搞点动静……
这春祭，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皇上只要出了宫，那周围防备的兵力，就比在宫里松散得多。
“把刘文正这几年的履历给我拿来。”萧景瑜声音沉了几分，“我记得这刘文正以前是跟过四皇子的？”
李公公想了想，不太确定：“这……奴才记不太清了。不过听说这刘文正的老家，好像跟四皇子生母是一个地方的。”
“一个地方？”萧景瑜嗤笑一声，“这哪是同乡，这是同伙。”
他把皇历往桌上一摔，站起身来，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“老四这几年一声不吭，原来是在这儿憋着大招呢。”萧景瑜眼神闪烁，“春祭……皇上出宫……要是这时候出点什么岔子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，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四皇子现在手里既然握着兵，又握着钱，要是再把这祭天的路子给摸透了，那他想干什么？清君侧？还是干脆换个天？
萧景瑜猛地停下步子，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明儿一早，派人去把刘文正家里给我围了。别惊动旁人，把人悄悄带回来，咱好好问问这春祭的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