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渊进门的时候，外头的雪正下得紧。
他也没打伞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，进屋也没急着拍，先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条子，往桌上一递：“主子，二皇子那边挖出来的底细。咱们的人冒着险才递出来的，那老贼这回是真下了狠手，连礼部的给事中都盯着呢。”
沈清辞正拿剪子剪烛芯，听这话，手里的动作一顿，接过条子展开。
也没多看，目光就在那一行字上定住了。
“礼部祠祭司主事刘文正，负责今岁春祭仪制安排，曾为四皇子伴读。”
萧景珩手里捏着把紫砂壶，正往嘴里灌冷酒，见她半天没动静，凑过来瞥了一眼：“刘文正？这谁啊？没听过，多大点官儿，也值得老二费这么大劲查？”
“殿下，这官不大，可这位置险。”沈清辞把条子拍在桌上，指尖在那“春祭仪制”四个字上点了点，“您想，春祭是什么？那是皇上每年唯一一次必须出宫的大典。”
萧景珩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。
这事儿他当然知道。老皇帝这几年身子骨不太好，平日里连早朝都免了，就窝在宫里炼丹修仙。唯独这春祭，那是祖制，得去城南天坛祭天，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。这可是个力气活，得坐轿子，得走路，得在百官面前露脸。
“这刘文正虽然只是个主事，但他管的是仪制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张有些发黄的长安城舆图前，“路线怎么走，仪仗怎么排，在哪歇脚，在哪换轿，甚至御林军怎么布防，都得听礼部的安排。”
她伸手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，从皇宫一直拉到城南。
“若是四皇子想在皇上身上做什么文章……”沈清辞回过头，看着萧景珩，眼神有些沉，“这春祭，就是他唯一的机会。”
萧景珩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，“哐”的一声。
“你是说，老四敢在天坛动手？”
“殿下觉得他不敢？”沈清辞反问了一句，“五千斤精铁，不明去向；北境的兵马，暗中调动；现在又加上一个能左右皇帝行程的心腹。殿下，这哪是布闲棋，这是要下死手啊。”
萧景珩没接话，伸手抓起桌上那把横刀，拇指蹭着刀柄上的纹路。
这事儿若是真的，那可就是泼天的大祸。在皇帝出宫的路上动手，无论是刺杀还是逼宫，那都是掉脑袋的勾当。可若是成了……
“妈的。”萧景珩低骂了一句，“老四这孙子平日里装得跟个鹌鹑似的，没想到心这么大。”
“心不大，怎么能把赵太师的产业吞得干干净净？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茶有些凉了，激得她胃里一阵抽抽，“他要是没这点野心，咱们这会儿也不用坐在这儿头疼了。”
萧景珩皱着眉，搓了搓下巴：“那咱现在怎么办？把这刘文正给办了？或者直接进宫找父皇告发？”
“告发什么？说四皇子认识个礼部的小官？”沈清辞摇了摇头，“殿下，咱们手里现在只有个名头，没实据。就算皇上信了，顶多把那刘文正革职查办，四皇子顶多挨顿训斥。可咱们费尽心机布的这网，也就漏了底了。”
“打草惊蛇，那是下策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声音不高，却很稳：“咱们不动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：“不动？”
“不动。”沈清辞伸出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咱们现在去告发，那是给二皇子做嫁衣。二皇子查出来的，让他去当这个恶人。咱们要是现在跳出来，四皇子防的就是咱们。”
“第二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她目光转冷，“四皇子要动，肯定得准备。五千斤精铁要铸造成型，人马要暗中集结，那都不是一两个月能搞定的事。他既然选了春祭，那就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这上面了。咱们若是现在就把他的线掐了，他就会缩回去，下次再出手，咱们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、在哪动了。”
萧景珩听明白了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你是想让他把绳子套自个儿脖子上，咱们等到最后一刻，再给他把脚底下的凳子踹了？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让他备着。备得越充分，证据就越确凿。等到春祭前一月，等到他人马齐备、箭在弦上的时候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手里的茶盏已被重重扣在桌上。
“那时候，咱们再收网。这一网下去，连个翻身的机会都不给他留。”
萧景珩听得直拍大腿：“得嘞！就这么干！老四想玩把大的，咱们就陪他玩把更大的。我就不信，他能翻了天去！”
墨渊在一旁插了句嘴：“主子，那孙账房那边？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：“孙账房是个死棋，先放一边。现在的重点是春祭。墨渊，你去查查往年春祭的仪制，特别是今年有什么变动。还有，盯死那个刘文正，看看他最近跟谁见面，哪怕他买只鸡，咱们都得知道那是公是母。”
“是！”墨渊领了命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萧景珩见沈清辞一直盯着那舆图看，也不说话，便凑过去：“想什么呢？这么入神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，反手从笔架上抽了支笔，蘸了饱饱的墨，在墙边挂着的那个老黄历上，重重地圈了一个日子。
那是明年的三月初三，春祭之日。
墨迹未干，顺着纸面往下淌，看着像是个黑色的感叹号。
“我在算日子。”沈清辞把笔扔回笔筒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今儿是腊月十八，离春祭还有一百一十八天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萧景珩，目光里没什么温度，只有一种算计得逞后的冷静。
“一百一十八天。”沈清辞说，“这是四皇子留给他的时间，也是咱们留给自己的时间。殿下，这四个多月，咱们得耐住性子，好好陪四皇子走完这局棋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被圈出来的日子，不知怎么的，心里头突然生出一股子寒意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干笑两声：“行，一百一十八天。我就陪你耗着。不过清辞，你确定老四真能沉住气，到时候真能动手？”
“他手里有兵，有铁，还有个疯子的胆子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份资产清单的副本，慢慢叠好，塞进袖子里，“只要这清单是真的，只要精铁还没找着，他就一定会动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推开半扇门。
冷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，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。
“殿下，早些歇着吧。明儿还得早起，二皇子那边约您喝茶谈‘大买卖’呢。咱们既然要看戏，就得把捧场的做足了。”
萧景珩冲她挥了挥手：“知道了，去睡吧。我又不是第一天当这皇子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裹紧了身上的大氅，迈步跨进了雪地里。
身后，书房的灯火晃了两下，被风吹得暗了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