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衙门后头那条街，有家不起眼的茶铺。
这地界儿偏，平日里也就是几个等下差的杂役来喝碗粗茶。可这几日，茶铺角落里那张桌子，总被两个穿厚棉袍的汉子占着。这两人也不怎么说话，就要两碟瓜子，一坐就是大半天，眼珠子却时不时往礼部那个侧门上瞟。
天寒地冻的，哈气成冰。
其中一个汉子缩了缩脖子，把手往袖筒里紧了紧，低声骂道：“这刘文正是个乌龟不成？怎么还不出来，这都进去两个时辰了。”
旁边那个年长些的，斜了他一眼，手里捏着颗瓜子，没往嘴里送，压着嗓子：“闭嘴。那是二殿下点名要盯的人，你以为是盯着玩呢？仔细你的皮。”
那汉子撇撇嘴，不敢再吱声，只是心里还在嘀咕。这刘文正不过是个祠祭司的主事，六品的小官，平日里见着谁都得点头哈腰的，哪值得二殿下这么下本钱，连他们这些暗桩都给调过来了。
正想着，礼部那扇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，手里提着个旧书箱，步子迈得不快，看着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来了。”年长的汉子手一抖，瓜子皮落在了桌上。
两人没急着动，直到刘文正拐过了街角，这才有个起身，也没跟招呼，压低了帽檐，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。
……
二皇子府，听风阁。
萧景瑜手里捏着根桃木棍，正对着那张铺开的宣纸比划。纸上画的是长安城的坊图，不过他此刻显然没心思研究那些坊门开在哪，心思全在旁边站着的人身上。
“又是档案室？”萧景瑜把木棍往桌上一扔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底下的探子低着头：“是。这是这周第三次了。每次进去都待一个多时辰，说是整理旧档，可小的让人去打听过了，祠祭司最近也没什麽整理文书的差事。”
“整理旧档……”萧景瑜冷笑一声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，“他一个管祭祀礼仪的主事，不去盯着猪牛羊供品，反倒天天往放陈年旧纸堆里钻。他是真当咱们没脑子？”
旁边的周师爷手里拿着把折扇，虽然这天冷得要死，他也没敢扇，只是习惯性地在手里转着，闻言插了句嘴：“殿下，那档案室里存的都是历年春祭的仪制档案和路线图。若说这刘文正有什么猫腻，怕是就在这路线上。”
“路线？”萧景瑜眯起眼，“他还没那个胆子改路线。他是在看。”
他站起身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看历年的路线？那是给谁看？给四弟看？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周师爷压低了声音，“四皇子既然要在春祭动手，那就得把皇上的行踪摸透了。这刘文正，分明就是个探路的。四皇子这是在‘备课’啊。”
萧景瑜听罢，脚步猛地一顿。
“备课……好一个备课。”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，“本殿还在想怎么把他那点家底给掏出来，没想到这孙子已经把算盘打到皇上的御驾上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神阴沉得像是要吃人：“去，给我查。别光盯着人，去查文书。看看这半个月，礼部有没有什么文书调阅的记录，尤其是跟春祭有关的，就是一张草稿纸也别给我漏了！”
“是！”
……
这一查，就是整整五天。
五天的时间，二皇子府撒出去的银子跟流水似的，几乎把礼部那个看门的老爷子都给买通了。
到了第五天晚上，一份抄录得密密麻麻的条子，送到了萧景瑜的手上。
萧景瑜展开一看，眉头立马拧成了个疙瘩。
这是礼部内部流转的一份文书记录，上面清楚地写着，半个月前，有一份关于“春祭沿途驻军安排”的提议稿，曾被调阅过。而且调阅人不仅仅看了，还做了批注。
批注人：刘文正。
“驻军安排？”萧景瑜拿着条子的手都在抖，“一个管祭祀的礼部主事，竟然敢在手握兵权的驻军安排上做批注？他凭什么？谁给他的胆子？”
他猛地把条子往桌上一拍，抓起那份抄录的副本，凑近了细看。
那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地方，都跟御林军的换防有关。原本驻守在朱雀大街拐角的兵力，被提议“借调”去维持秩序，而那一块原本防备空虚的地段，则由巡防营的人来填补。
乍一看，没什么大毛病，都是为了春祭热闹，把兵马调开点，免得冲撞了仪仗。
可萧景瑜是带过兵的人，哪怕只是带过几天，他也看得出这里头的门道。
“巡防营？”萧景瑜嗤笑一声，把那份副本往周师爷手里一塞，“巡防营那帮人，那是四弟的人吗？还是说，四弟已经把手伸到巡防营里去了？”
周师爷看着那上面的红圈，脸色也变了：“殿下，这要是巡防营里混进了四皇子的人，那春祭那天，皇上身边的防备可就漏了个大洞啊！”
“何止是漏个洞。”萧景瑜坐回椅子上，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，“这是给四弟留了扇门啊。他在改兵力部署，他在把皇上的命门往自己手里攥！”
这一刻，所有的猜测都落到了实处。
四皇子要在春祭期间动手，这不是捕风捉影，也不是瞎猜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。
屋里的蜡烛爆了个灯花，跳动的火苗把萧景瑜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周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小心问道：“殿下，这事儿……是不是得赶紧往宫里递个信儿？”
萧景瑜没说话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递信儿？那是当然。
可怎么递，什么时候递，这里头学问就大了。现在递上去，顶多也就是把那个刘文正抓起来砍了，四皇子顶多挨顿骂，根本动不了筋骨。甚至四皇子还会把事情推个一干二净，反咬一口说二皇子构陷亲王。
到时候，打草惊蛇，四皇子以后再想动，那就更难防了。
“不急。”萧景瑜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，“现在送信，那是救火。我要的不是救火，我要的是把这放火的人给烧死。”
他伸手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笔，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，都是关于春祭兵力部署的异常记录。
写完后，他没封口，也没叫人。
“师爷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把这几天的记录都整理好，归档。”萧景瑜把纸条折好，压在砚台底下，“咱们现在不动。四弟不是在准备吗？让他准备。等他把刀磨亮了，人马都调出来了，那时候……”
他眼里闪过一道狠厉的光。
“那时候，咱们再收网。我要让他这盆脏水，泼不出去，只能把自己给淹死。”
周师爷看着自家殿下阴沉的脸色，心里咯噔一下，随即低头应是。
萧景瑜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，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：
“四弟啊，皇兄就在这儿等着你，看你怎么演这出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