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渊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，沈清辞正拿着剪子修一盆刚开瓣的水仙。
“二皇子那头按兵不动。”墨渊站在门口，身上带着股刚进屋的热气，“咱们的人瞧得真切，那份关于兵力部署的抄本，二皇子看完了就锁进了柜子里，连最贴身的师爷都没让碰。这两天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反倒像是没这事儿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子“咔嚓”一声，剪下了一片有些泛黄的叶子。
“那是老狐狸，沉得住气。”她头也没抬，“他要是现在就咋咋呼呼地冲进宫告状，那他就不是萧景瑜了。”
萧景珩坐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，正拿着个橘子剥皮，闻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这老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手里握着这么大的雷，居然能给摁住了？要是换了我，早把这事儿给捅出去了。”
“殿下若是捅出去，顶多也就是四皇子挨顿训斥，然后从此再无下文。”沈清辞放下剪子，拿帕子擦了擦手，转过身来看着他，“二皇子要的不是这个。他要的是一击毙命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指着那张画满时间线的纸。
“他现在不动，是因为火候还没到。四皇子现在的兵力部署才刚开了个头，要是这时候打断，四皇子还有时间把锅甩给底下的办事人员，甚至能反咬一口说是二皇子栽赃。二皇子在等，等到四皇子的人马都动起来，等到那些违禁的精铁都运进去……”
沈清辞眼里闪过一丝冷光：“等到那时候，四皇子就是上了钩的鱼，想跑都跑不掉。二皇子选的时间，多半是在春祭前二十天到十五天之间。那时候，四皇子没法补救，只能硬着头皮挨刀。”
萧景珩听明白了，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扔进盘子里：“那咱们呢？咱们就干看着？这好戏要是全让老二唱了，咱们岂不是成了看客？”
“看客也有看客的用处。”
沈清辞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折子，那是之前孙账房交出来的资产清单副本。
“二皇子手里只有兵力部署异常的记录，这只能说明四皇子在动小心思。可这小心思背后，得有人买单才行。”她把折子在桌上敲了敲，“这单，还得咱们来买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萧景珩坐直了身子。
“四皇子为何敢动兵力部署？因为他手里有钱，有粮，还有赵太师留下的那五千斤精铁。”沈清辞把折子推到墨渊面前，“把这东西，给二皇子送去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：“主子，这可是咱们的底牌。直接给二皇子？”
“给他。不仅要给，还得让他知道是咱们给的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，“这份清单里，我把四皇子怎么接手赵太师产业，怎么用那些产业给北境输血，还有那五千斤精铁的流向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二皇子有了这个，再加上他自己查到的兵力部署，那就是把人赃并获的局。”
萧景珩摸着下巴，嘿嘿一笑：“明白了。你是想告诉老二，咱们手里也有货，而且咱们愿意帮他。这叫借刀杀人，还得让这把刀知道咱们借得理直气壮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咱们不需要推动二皇子去查，他查得比谁都勤快。咱们只需要在他准备动手之前，把他手里的枪给磨快了。这把枪磨得越快，四皇子死得越惨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嘱咐墨渊：“这次送去，别藏着掖着。直接让人从正门递话，就说是三皇子府赠，助二殿下一臂之力。还得附上一句话——‘此局已备，看殿下何时收网’。”
墨渊深吸一口气，拱手道：“属下明白！这就去办！”
……
入夜，二皇子府。
书房里的灯火通明，萧景瑜正拿着本《战国策》在那儿翻，眼神却有些飘忽，显然心思不在书上。
“殿下。”周师爷匆匆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个管事，“三皇子府派人送了个盒子来，说是……说是给殿下您助兴的。”
“助兴？”萧景瑜把书往桌上一扔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老三这时候给我送东西？打的什么鬼主意？那老三平日里恨不得把咱们斗死，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他摆了摆手：“拿进来，看看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儿。”
那管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子上前，放到桌上退了下去。
萧景瑜伸手揭开盖子。
盒子里没别的，就一叠厚厚的宣纸，上头压着一张信笺。
他拿起信笺扫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了。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，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这……”
他一把抓起那叠宣纸，飞快地翻看着。
越看，他的手抖得越厉害。
这上面记录得详详细细，顺通号是怎么倒腾银子的，那五千斤精铁是怎么分批运进城的，甚至连四皇子在北境养的那个商号的底细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最要命的是，这上面的时间节点，跟他在礼部查到的那份兵力部署提议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这就是四皇子敢于动用兵力部署的底气——他有钱，有铁，有物资。
萧景瑜看得后背发凉，却又忍不住心头发热。
这东西太重要了。有了这个，四皇子那点小心思就不再是小心思，那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！
可他又有些惊疑不定。
他翻到最后，盯着那张信笺上的一行字：“此为三皇子府赠。望二殿下善用。此局已备，看殿下何时收网。”
这行字写得龙飞凤舞，看着就透着股子傲气。
周师爷在边上看着自家殿下神色变幻，心里直打鼓，忍不住小心问了一句：“殿下，这……这是三殿下给的？这……这是真的假的？若是假的，那三殿下这是想拿咱们当枪使啊？”
“假的？”萧景瑜冷笑一声，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摔，“这上面的细节，比咱们查的还细！要是假的，老三何必拿出来？他留着这东西，等四弟动了手，直接告发岂不是更干净？”
他站起身，背着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，脚步有些乱。
“老三这是在告诉我，他早就盯着四弟了。而且他手里的牌，比我还大。”萧景瑜眯起眼睛，“他把这牌给我，是嫌我手里的刀不够快，想帮我磨一磨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收是不收？”
“收！为什么不收？”萧景瑜猛地停下步子，眼中闪过一道狠厉，“老三这是在逼我出手。他在告诉四弟——他们知道我要动了。但他们不怕我知道他们知道。”
他盯着那张信笺，像是盯着一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。
“老三这是在赌，赌我一定会为了这皇位，跟四弟拼个你死我活。”萧景瑜深吸一口气，把那叠纸重新拿起来，塞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，然后连带着盒子一起，郑重地锁进了那个藏着兵力部署记录的柜子里。
“殿下，那咱们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等。”萧景瑜吐出一个字，“再等等。既然老三把刀都递手里了，咱们就得砍得漂亮点。等到二月初，等到四弟的人马都进了城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周师爷一眼，嘴角咧开一个冷笑：“到时候，咱们就把这盒子一开，让父皇好好瞧瞧，他这好儿子都在干些什么勾当！”
周师爷打了个千儿：“是！奴才这就去安排，把咱们的人再撤回来点，别让四殿下瞧出端倪。”
萧景瑜没说话，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手却按在那个锁着的柜子上，指腹在冰冷的铜锁上蹭了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