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萧景瑜手里的紫毫笔有些干了,他也没去蘸墨,就那么干涩地在封面上抹了一道。
封皮是用的上好的洒金纸,厚实,挺括。上头没写别的,就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春”。
这字写得有点飘,不像他平日里那一手规整的馆阁体。旁边站着的周师爷看着心里直犯嘀咕,这大冬天的,满京城都冻得硬邦邦,殿下这一笔“春”字,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带血的。
“殿下,这卷宗……”周师爷小心地问了一句,“这就合上了?”
萧景瑜把笔往笔架上一扔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他伸手在那厚厚的一摞卷宗上拍了拍,像是在拍自家孩子的脑门。
“合上了。再不合上,夜就长了。”
他坐直了身子,眼神从那卷宗移开,落到了周师爷脸上,忽然笑了:“师爷,你猜猜,这一叠纸里头,最要命的是哪一张?”
周师爷赔笑:“要命的可太多了。那兵力部署图是要命的,三皇子送来的资产清单也是要命的。这两样凑一块,那就是要把四殿下往死里逼啊。”
“逼死他?”萧景瑜冷哼一声,“想得美。这卷宗里最要命的,是这东西的来路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第一,这东西有三皇子府的一半功劳。老三把这么重要的底牌递给咱们,那是把刀把子递过来了。他不怕我不领情,就怕我不接。”
“第二,”萧景瑜眼神沉了沉,“老三让我知道他手里有这东西,是在告诉我,他站在我这边。至少在弄死老四这件事上,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周师爷点点头:“三殿下这回倒是……挺大方。”
“大方个屁。”萧景瑜骂了一句粗话,平日里他最重仪态,今儿倒是破了例,“这叫借刀杀人。他老三躲在后面,想让我去当这个恶人,去跟老四碰个头破血流。他好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周师爷听得心里发寒,小心翼翼道:“那……殿下,咱们这是被利用了啊?要不……”
“要什么?”萧景瑜瞪了他一眼,“被利用怎么了?只要能扳倒老四,被狗利用我都乐意。再说了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测测的笑意:“我也在利用他们。老三想看狗咬狗,我就咬给他看。不过这口咬下去,我是要见血的。他老三想摘果子,也得看我这把镰刀快不快。”
周师爷听明白了,自家这位殿下是铁了心要当这把刀,而且这刀还得磨得快快的,争取一刀两命。
“行了,收起来。”萧景瑜指了指那卷宗,“找个结实的匣子锁了。这东西现在就是咱们的命根子,除了我,谁也不许碰。”
“是。”周师爷赶紧捧起那卷宗,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。萧景瑜靠在椅背上,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,嘴里念叨着:“春祭……春天还没到呢,这帮人就开始急着播种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四皇子府。
屋里没点大灯,只燃了一盏如豆的油灯。萧景琮正对着一张长安城的防务图比划,眉头锁得紧紧的。
“货郎那边怎么说?”他头也没抬。
底下的幕僚钱师爷回道:“一切正常。那边的线没断,消息还是照旧送进来的。咱们的货已经走了两批,顺着那条暗河进来了,现在就藏在西郊的那个别院里。”
萧景琮点了点头,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:“礼部那边呢?刘文正没出什么幺蛾子吧?”
“没有。刘大人做事小心,每次去档案室都挑的人少的时候。那份路线图他已经吃透了,还顺手改了几个关键点,御林军那边暂时还没察觉。”
“很好。”萧景琮终于抬起头,眼里泛着红血丝,“只要这批铁能铸好,人马能到位。到了那天,这长安城的天,就得变一变。”
可他却不知道,他这“一切正常”的货郎线,送进来的每一个字,都是沈清辞那个墨斗斟酌过三遍才喂给他的。
钱师爷看了看四皇子的脸色,犹豫了一下:“主子,咱们是不是……太稳了点?三皇子府和二皇子府最近都没什么动静,这有点反常啊。”
萧景琮冷笑一声:“反常?那是他们还没醒过味来。赵太师那么大的摊子我都接住了,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只要我不露,他们就只能在干岸上看着。”
他重新低下头,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皇宫的红点:“告诉下头的人,再紧一扣。只要撑过这三个月,咱们就是破局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支朱砂笔,在墙上的皇历上又画了一个圈。
那皇历已经被她画得快成马蜂窝了,离那个三月三的日子,越画越近。
“今天是腊月二十,离春祭还有整三个月。”沈清辞把笔帽盖上,转头看向正往嘴里塞橘子的萧景珩,“殿下,您看,这日子过得快不快?”
萧景珩嚼着橘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快个屁。这天天憋在府里,连个出门放风的机会都没有。老四那边连个屁都不放,老二那边也跟死了一样安静。这哪是快,这是熬人。”
“熬着才好。”沈清辞走过来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不熬,怎么能把狐狸尾巴给熬出来?”
她指了指外头:“二皇子现在正在书房里做‘春梦’呢,他以为他手里握着的是把尚方宝剑。四皇子正忙着把自个儿往套子里钻,他以为那是救命稻草。”
“咱们呢?”萧景珩咽下橘子,斜眼看着她,“咱们就在这儿看戏?”
“对,就在这儿看戏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二皇子在准备,四皇子在准备,咱们也在准备。三个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。”
“不同的是,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勾,“那俩瞎子不知道对方也在走,只有咱们这第三个睁眼的,正坐在路边看着他们撞一块儿去。”
萧景珩听了这话,乐了,伸手把最后一瓣橘子皮扔进盘子里:“行,我看你这算盘打得挺响。我是那个陪你坐路边的?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咱们两个,一起看着他们走。等到他们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,咱们再上去踩两脚,那才叫痛快。”
萧景珩哈哈一笑,拍了拍大腿:“得嘞,听你的。我就陪你熬这三个月。到时候,我负责踩,你负责递刀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窗外。
外头起风了,风声呜呜咽咽的,吹得窗棂子直响。
她站起身,走到案前,将那张圈满了日子的纸条折好,压在一方砚台下。
这屋里有点暗,翠儿端着灯油盘子进来了,轻手轻脚地挑了挑灯芯,又往里头加了两次油。
灯花爆了一下,屋里亮堂了些许。
沈清辞伸手压住那张被风吹起一角的纸,目光却越过那层薄薄的窗纸,看向了外头漆黑的夜空。
今儿个长安城上空,连个星子都没有,黑得像是一张刚泼了墨的宣纸,正等着有人往上头泼点血,才能算是画成了一幅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