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，这天的雪下得有点不像话。
从后半夜就开始飘，到了晌午也没停，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，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，听着都让人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。长安城的街上，平日里那些吆喝买卖的声儿全被雪给埋了，车马稀稀拉拉，连打更的都缩在墙根底下不想动弹。
各部衙门这几天也都忙着封衙的事儿。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二十，按规矩，这一年的公事也就结了，除了些不得了的急件，剩下的都得等到开了年再说。朝堂上的议事也改了章程，从每日一朝变成了三日一朝。
这年关就像是个天然的大盖子，把这满城的暗流涌动都给捂在了底下。明面上，家家户户都在备着年货，红灯笼挂起来，炮仗备齐了，看着是一片祥和。可谁都知道，这祥和也就是层窗户纸，一捅就破。这休战期一过，那才是要命的时候。
二皇子府里，书房的地龙烧得正旺，暖得让人有点犯困。
萧景瑜手里捏着块干净的绢布，正仔细地擦拭着那个紫檀木匣子。那匣子不大，却雕着精细的云纹，看着就贵重。
里头装着的，是那份刚整理好的“春”字卷宗。
周师爷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盏热茶，没敢吭声。这几天自家殿下有些魔怔，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看，擦擦，然后又锁回去。
“师爷啊。”萧景瑜把匣子放在桌上，没急着锁，“你看这日子，是不是过得有点慢？”
周师爷赔着笑：“殿下，这都腊月了，再慢也就这十来天的事。过了年，您想怎么着都行。”
“我想怎么着？”萧景瑜冷笑一声，“我是想这年赶紧过去。这正月里，大家都忙着拜年喝酒，警惕性那是最低的。等到出了正月，那才是咱们动手的好时候。”
他指了指那匣子：“这里头的宝贝，正月之前我不动。等到出了正月十五，我也学学那老三，给四弟送份‘大礼’。”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幅山水画后头，按了个机关。那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个暗格来。
“收进去吧。”萧景瑜把匣子递过去，“这东西现在就是咱们手里的王牌，得藏好了。除了我，谁也不许碰。”
“是。”周师爷双手接过，小心翼翼地放进去，看着墙壁重新合上，这才松了口气，“殿下放心，这地方连耗子都进不来。”
萧景瑜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：“年关难过啊。我看四弟这年，怕是过不安生了。”
……
四皇子府，后院书房。
萧景琮这会儿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折子。
折子是礼部那个刘文正送来的，上头写得密密麻麻，全是关于春祭的仪制安排。从祭天的流程，到御驾的路线，甚至是沿途哪几个路口需要增派人手，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殿下。”钱师爷从外头进来，带进一股子冷气，“那边的信儿，说是这折子是赶在封衙前最后拟出来的。名义上是为了提前准备，实际上……”
实际上就是要看看，这兵力部署的细节，到底合不合他的心意。
萧景琮把折子合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里的光却亮了几分。
“拟得不错。”他淡淡说了三个字，“这刘文正是个明白人。他这上面的兵力安排，看似是为了皇上的安全，把那些碍眼的地方都给填了坑。实际上，他是给咱们留了空子。”
他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字：“朱雀大街那个拐角，他提议把御林军撤到后头去，换巡防营的人顶上。巡防营……哼，那是咱们的人。这一撤一换，皇上身边的气就通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钱师爷搓了搓手，“只要这方案一定下来，咱们到时候在那儿安排点人手，那可就是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把话说太早。”萧景琮打断了他，“这还是初稿。得让上面批了才算数。不过既然刘文正能把这东西送出来，那就是成了了一半。”
他把折子锁进抽屉里：“年前就这样吧。让下头的人也都收敛点，别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惹事。等到出了正月，咱们再按这纸上的路子走。”
“得嘞，那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钱师爷应了一声，又忍不住嘀咕，“这大过年的，还得操这份心。”
“心不操，命就没了。”萧景琮瞪了他一眼，“滚吧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，暖阁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卷书，却没看，只是盯着窗外的飞雪出神。
墨渊推门进来，身上带着股子雪沫子。
“主子。”他凑到沈清辞跟前，压低了嗓子，“礼部那边动了。咱盯着的那个人，昨晚从四皇子府后门出来的，袖口鼓鼓囊囊的，看着像是有东西。”
沈清辞闻言，手里的书终于翻了一页。
“送去初稿了？”
“八成是。那形状看着就是卷轴。而且这人走的时候，还回头看了好几眼，生怕被人瞧见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：“果然是这个时候。四皇子这是要在过年之前把方案定下来。他手里有了这东西，就好比是有了张图纸，接下来就是照着图纸盖房子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也得备点年货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桌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，“影阁那边，把春祭沿线所有驿站的换马记录给我调出来。四皇子要是想动兵，哪怕是动暗兵，驿站是绕不过去的。多少马，多少草料，什么时候换的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墨渊接过来一看，愣了一下：“主子，这驿站记录咱们影阁能查到？”
“能。咱们虽然不管兵部，但影阁做的是消息买卖。这年头，谁还不过日子了？”沈清辞把笔扔回笔筒，“把这份记录拿在手里，到时候四皇子要是说他没动兵，咱们就把这记录甩他脸上，看他怎么解释。”
墨渊心里一凛，应道：“是！属下这就去办！”
沈清辞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，重新走到窗边。外头的雪越下越紧，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都压弯了枝头。
这年关啊，看着是关，其实就是个坎。跨过去，就是龙蛇起陆的时候。
……
腊月二十九，除夕将近。
三皇子府里倒是热闹了些，下人们忙着挂灯笼，贴春联。那红彤彤的颜色映在雪地上，看着倒是有了几分喜气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副春联，正站在廊下比划着往柱子上贴。
墨渊从回廊那头走过来，步子迈得不快，却是直奔这边来的。到了跟前，他也没行礼，只是凑近了些，压着嗓子：“主子，礼部那人昨晚又出来了。这回袖口比前几回还鼓，看那神色，像是松了口气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春联没停，稳稳当当地贴了上去，用手掌抚平了边角。
她退后两步，左右看了看，见贴得正了，才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印子。
“那是自然。初稿送过去了，四皇子若是满意，他自然就能松口气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墨渊，眼里闪过一丝精光：“送过去好。手里有了东西，他才敢放开手脚干。记着，正月里盯着他。这初稿只是个开头，四皇子是个精益求精的人，他肯定还会再改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正月里，他会改第二稿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副红底黑字的春联，低声说道，“到时候，那份第二稿，才是咱们给二皇子备下的真正大礼。”
墨渊躬身：“属下这就去办。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什么，只是伸手接过年前刚送来的瓜果，挑了个橘子递给墨渊：“去吧，别让人瞧出端倪。过年了，咱们也得像模像样地过。”
墨渊接过橘子，应了声“是”，转身又消失在了回廊尽头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满院的红灯笼，忽然觉得这年味儿里，多了一丝铁锈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