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俗话说破五。
这天京城里的鞭炮皮碎了一地,红彤彤的一层盖在白雪上,看着喜庆,踩上去却有点滑。大街小巷的门头上都挂着红灯笼,风一吹,晃里晃荡的。
这时候朝堂休了,衙门封了,平日里那些个勾心斗角的大人们,这会儿全换了一副脸孔。走亲访友的,喝酒听曲的,见了面都是拱手作揖,满嘴的吉利话。
可这吉利话底下,藏着多少别的心思,那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二皇子府的前厅里,这会儿正坐着几个穿着便服的汉子。这几位也不是什么贵客,都是在京里过年的一些边军旧部。有的在太子倒台前是守过城门的,有的是在五城兵马司里混过饭吃的,如今虽没大权,可手里多少还攥着点人脉。
萧景瑜手里端着茶盏,脸上挂着笑,看着挺平易近人:“几位将军,这年过得可还舒坦?”
底下一人赶紧起身:“劳殿下挂心,也就是那么回事,粗人一个,有酒有肉便是年。”
“哈哈,粗人有粗人的好。”萧景瑜抿了口茶,语气忽然转得随意了些,“这眼看就要开春了,春祭的大日子就在后头。到时候皇上要出宫,这城里城外的安防,还得仰仗几位费心。”
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,心里头都咯噔一下。这哪是拜年啊,这是要在春祭前拉队伍呢。
“殿下有啥吩咐尽管说,咱们虽然不在其位,但这点余热还是能发的。”
萧景瑜把茶盏放下,也没明说,只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到时候若是有什么动静,还得请几位帮忙把住几个口子。当然,事成之后,本殿自然不会亏待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那就是要试探试探这几块闲棋能不能用了。
……
四皇子府倒是清净。
萧景琮没在府里见客,一大早就去了城郊的一处私园。说是赏梅,其实就是那园子偏僻,没人注意。
他在园子里的梅树下走了没几步,旁边就凑上来一个人。正是礼部那个刘文正。
“殿下,初稿送上去了,没什么风声。”刘文正低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只是那上面的兵力安排……御林军那边若是查起来……”
“查?”萧景琮停下步子,折了一枝梅花放在鼻尖嗅了嗅,“那是礼部该操心的事。你是按照仪制提的议,名正言顺。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?谁家春祭不安保?”
他把那枝梅花随手扔在雪地里:“这事儿办得差不多了。接下来,你得出趟城。”
刘文正一愣:“出城?”
“去春祭的必经之路上走一遭。”萧景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廓,“看看那几个关键的地形,是不是跟图纸上画的一样。别到时候路太窄,绊了谁的脚。”
刘文正心里明白,这哪是看地形,这是去看埋伏点的。
“是,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准备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,后院厨房。
沈清辞这会儿正挽着袖子,手里捏着张面皮,正往里头塞馅儿。翠儿在旁边擀皮,弄得满脸面粉,看着挺乐呵。
“小姐,您这饺子捏得……有点歪啊。”翠儿看着沈清辞手里那半扁不圆的东西,忍不住笑了,“您看奴婢这,圆鼓鼓的,多俊。”
沈清辞也不恼,把那饺子往盖帘上一放:“能吃就行,要那么俊干嘛。这包饺子啊,就跟那做戏一样,皮捏严实了,里头的馅儿才露不出来。”
翠儿听不懂这些话,只当是小姐在闲聊:“今年这年过得倒是清闲,连墨渊大哥都不见影儿了。奴婢听说别家府里都忙得脚不沾地呢。”
“清闲?”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,脸上笑了笑,“不是清闲,是等。等他们动起来。这不动的时候看着清闲,一动起来,那才是真忙呢。”
她这一整个正月,除了在后院转转,就是在屋里看书。影阁那边每日递条子进来,她也不急着回,就这么干看着。
……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这晚上的京城那叫一个热闹。宵禁解了,满大街都是提着灯笼逛的人。小贩的吆喝声、孩子的笑闹声,还有那远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,混成了一锅粥。
沈清辞和萧景珩也没带随从,两人穿着寻常富家翁媪的衣裳,混在人群里。
萧景珩手里也没拿刀,倒是学着旁人的样,手里提溜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。那灯做得粗糙,红眼睛还画歪了,看着有点滑稽。
“你买这玩意儿干嘛?”沈清辞侧头看了那灯一眼,“丑得紧。”
“丑是丑了点,应景啊。”萧景珩嘿嘿一笑,把灯往她跟前送了送,“拿着吧。等会儿过了今晚,这满大街的灯都烧了,想看还没了呢。”
沈清辞没接,只是看着他:“殿下今儿个这是怎么了?感慨倒是挺多。”
“感慨啥啊,就是觉着……”萧景珩收了笑,看着前头那密密麻麻的人头,“这正月一过,就不会有这么安静的日子了。到时候这街上走的,怕就不全是看灯的人了。”
沈清辞听罢,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盏兔子灯。
她提着灯,往前走了几步,那昏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那就趁着还安静的时候,多看看。”她头也没回,“这热闹看一场少一场。等过了这村,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萧景珩跟在后头,看着她提着灯的背影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看着吧,到时候那老二和老四撞一块,那热闹才叫真热闹。”
……
灯会散了,人流往外涌。
沈清辞和萧景珩顺着人流往回走,快到巷口的时候,旁边突然窜出个黑影。
是墨渊。
他也没行礼,只是装作是路过的样子,飞快地往沈清辞手里塞了个蜡丸,脚步没停,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萧景珩眼尖,看见了也没吭声,只是伸手扶了把沈清辞:“路滑,慢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手里的蜡丸已经被她捏进了袖子里。
回了府,进了院子,那蜡丸早就化在手心里了。她借着灯笼的光,展开那张小字条。
上头写着:礼部那人返程时,在驿站停了半个时辰,与驿丞单独谈过话。
沈清辞看完,神色不动,只手指轻轻搓了搓那张纸条。
“怎么?”萧景珩在后面问了一句,“那老四又有幺蛾子了?”
沈清辞把那纸条折好,揣进袖袋里,转过身来,提了提手里那盏快灭的兔子灯。
“没事,就是这灯快灭了。”她吹了一口气,把那火苗吹得亮了亮,“明天得换个更亮堂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