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回到书房,连那盏快灭的兔子灯都没顾上放,先把手里那张字条拍在了桌上。
字条上的墨迹有些晕,显然是写得很急。
“驿站的那个驿丞,嘴撬开了吗?”她问。
墨渊站在桌对面,身上那件旧棉袍还没换,看着像个寻常的更夫:“撬开了。那驿丞胆子小,还没等咱们的人用刑,就把那天的事儿给吐了个干净。”
他伸手点着字条上的一行字:“正月十二那日傍晚,天刚擦黑。礼部那位刘大人到了驿站,没急着走,就在后院那间上房里候着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外头来了个穿便服的汉子。”
沈清辞把字条拿起来,凑近了烛火:“那汉子什么来头?”
“驿丞说,那人是个络腮胡子,看着像个跑买卖的,但那双手上有茧子,虎口那块尤其厚。最重要的是,那人走的时候骑走的马,是匹阉过的军马。”
“军马。”萧景珩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正拿剪子修指甲,闻言手上一顿,抬起眼皮,“这就有点意思了。跑买卖的骑军马,那是嫌命长还是嫌官府查得不够紧?”
“那马左股骨上有烙印,虽然磨损得厉害,但影阁的人照着驿丞说的记号去对了,那是城南大营的号。”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马形图,“那是驻扎在春祭沿线的一支巡防营,人数不多,统共也就三百来号人,平日里负责那是那一片的山林防务。”
沈清辞把字条在火上晃了晃,看着那纸卷曲发黑,最后化成了灰烬落在铜盆里。
“三百人。”她轻声念叨了一句,“这点人马若是想造反,那是以卵击石。但若是换个用途……”
“若是换个用途,那就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。”萧景珩把剪子往桌上一扔,“老四这是在把计划从纸上往路上搬呢。礼部那人明面上是去看地形,实际上是在给这把刀递鞘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地形只是个幌子。他在驿站等了半个时辰,这半个时辰才是关键。他是要确认那三百人的调度安排是不是顺当,有没有被上头察觉。”
她走到墙边那张有些发黄的长安舆图前,伸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:“这处驿站,正好卡在春祭队伍必经的官道旁侧。若是这三百人换了防,借着巡山的名义埋伏在路边……”
“那春祭那天,皇上只要一出城,这三百人就能随时扑上来。”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看着那张图,“或者,这三百人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封路的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向墨渊,“那驿丞还说了什么?那两人见面时都干了些什么?有没有交割什么东西?”
墨渊想了想,回忆道:“驿丞说,他就在门口伺候着。那刘大人倒是挺镇定,还叫了一壶茶,慢慢喝着。可那穿便服的将领进来后,愣是一口水都没喝,就在那儿站着听刘大人说话。两人说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那将领就走了。”
“没喝茶?”沈清辞眉梢动了动。
“一口没沾。那壶茶还是驿丞特意换的新茶,末了那将领走的时候,茶盏盖子都没掀开过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若是叙旧,哪有不喝茶的道理?他不喝茶,说明他不是来聊天的,他是来听令的。而且他怕茶里有不该有的东西,或者怕自己一喝茶就松了那股子劲儿。”
她走回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“命令的内容,早在见面之前就通过别的路子传过去了。这次见面,就是个确认,是让底下的刀把子认认上面的把手。”
萧景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啧了一声:“这老四,心眼比莲藕还多。那咱们咋整?这三百人要是真动起来,那可是个大麻烦。”
“麻烦是肯定的,但也是个机会。”沈清辞放下茶盏,从笔架上抽了支朱笔,“他既然想玩这手,咱们就陪他玩玩。这三百人就是他的底牌,咱们若是现在就把这底牌给掀了,他缩回去就难抓了。”
她走到舆图前,拔开笔帽,在那处驿站的位置上,重重地画了个红圈。那朱砂笔锋饱蘸,红得有些刺眼。
“墨渊。”她没回头,手中的笔尖还在微微颤动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在那处驿站附近,给我加个观察点。不,加两个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高,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把影阁最机灵的那几个放进去。若是春祭之前,那附近有任何异常的兵力移动,哪怕是一个兵丁、一匹马不对劲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墨渊抱拳:“得嘞!属下这就去安排。咱们的人都在那附近扮作樵夫猎户,保准比那驿道的耗子还灵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墨渊,“盯着那三百人的粮草。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若是他们要动,这几天的灶台肯定比平时旺。把那驻军营地的柴火消耗量给我摸清楚。”
“是!”墨渊领了命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连地上的积雪都没顾上踩实。
书房里又剩下了两个人。
萧景珩看着那舆图上的红圈,像是个血窟窿眼子,正正地戳在春祭的路线上。
“你这招是不是有点险?”他伸手在那个圈上弹了一下,“要是老二那边这时候动了,咱们这观察点可就白费了。”
“老二不会这么早动。”沈清辞把朱笔扔回笔筒,“他手里那把刀还没磨快呢。现在动了,那是挠痒痒。咱们得等,等到老四把这三百人真正撒出去的时候,那才是一网打尽。”
她把那盏兔子灯拎过来,看着里头那截还没燃尽的蜡烛。
“这驿站的火既然点了,那春祭那天,肯定是要热闹一番了。”
萧景珩嘿嘿一笑:“行,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清辞啊,这三百人要是真冲着皇上去了,咱们是不是得备点后手?到时候别把咱们自个儿给兜进去了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神色有些笃定:“殿下放心。这三百人若是冲着皇上去,那是找死;若是冲着咱们来,那就是送死。咱们只要盯着这根线,到时候是拉是放,主动权都在咱们手里。”
她说完,伸手把那兔子灯里的蜡烛吹灭了。
“睡觉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看着手里的空灯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得,听你的。这破灯灭了就灭了吧,反正也是个陪衬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,外头的雪地上,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而那张舆图上的红圈,在昏暗的灯光下,红得像只猩红的眼珠子,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天坛的官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