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,这天的雪下得有点碎,像是扯碎的棉絮,漫天乱飘。
二皇子府的后巷本来就不是什么热闹地界,这会儿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只有墙边那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点雪,被风吹得直晃荡。
申时刚过,一辆黑蓬马车从巷子口拐了进来。车轱辘压在雪泥地上,发出一串沉闷的“咕噜”声。
车停在后门口,也没见谁吆喝,门房像是早得了信儿,吱呀一声把门推开一道缝。
车上下来几个人,都裹着厚重的褐衣,头上戴着能遮半张脸的毡帽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门里。紧接着,没过半个时辰,又来了一辆。这一来一往,统共四辆车,进了十好几口子人。
没一个人露脸,也没一个人说话,跟那地上的雪似的,悄没声息就渗进了二皇子府的高墙里头。
周师爷站在门廊底下,手里搓着个暖手炉,眼睛盯着最后那辆马车进了门,这才转头对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一句:“把门掩实了。从明儿起,这几位就是咱们府上远房来探亲的表舅老爷,谁要是嘴不严实漏了风声,自己个儿去后院井边领罚。”
“得嘞。”小厮冻得鼻头通红,赶紧把门给合上了。
这几位“表舅老爷”可不是什么善茬。
前两个进来的,是一脸横肉的汉子,走起路来脚底生根,那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卒,手里沾过血的。后头那几个看着文弱,背着个书箱,但这眼神利得跟鹰似的,都是二皇子这些年在外地任上悄悄收拢的幕僚。
这帮人住进来,那是真要把这二皇子府当个巢穴了。
……
当晚,二皇子府西跨院的正房里。
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,却暖不透屋里那股子紧绷的气。
萧景瑜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个茶盏,却没喝。他眼神扫过底下坐着的那六个人,目光沉沉。
“大老远的把你们折腾回来,这年都没让过安生,心里有怨气没?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听着有点哑。
底下一个行伍出身的汉子站了起来,抱拳一礼:“殿下这话说得见外了。咱们这条命都是殿下捡回来的,只要殿下一句话,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。”
“好。”萧景瑜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,“我要的就是这句实话。今儿把你们叫来,不为别的,就是为了春祭那档子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道缝,冷风灌进来,他也没缩脖子:“四弟在那儿憋着劲要干大事,手里头又是兵又是铁的。咱们要是再不支愣起来,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一个个点过去:“张猛,你带着你的人,给我就盯着四皇子府的门缝。哪怕是他府里丢出去一只耗子,我都要知道那是公是母。”
“得令!”那汉子应得干脆。
“李先生,”萧景瑜看向左边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,“你去户部那边,把春祭沿线驿站的换马记录给我调出来。要是有人在这上头动手脚,肯定能在马蹄子上看出来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李先生拱了拱手。
“还有赵六,你去联络还在京里的那些个边军旧部。别明着来,就说是拜年,把那层关系给续上。到时候若是真动起手来,咱们手里得有人。”
萧景瑜说完,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指敲着扶手,节奏不快,却一下下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
“那便去办。”萧景瑜眯起眼,嘴角挂起个凉薄的笑,“咱们不是要主动去捅那马蜂窝。我是要在他出手之前,把他手里的牌给看光了。到时候他敢掀桌子,我就敢剁他的手。”
底下几人领了命,鱼贯而出。
屋门一开一合,外头的风雪就卷进来一阵。烛火晃了几晃,差点灭了。
……
三皇子府,后院暖阁。
沈清辞手里正拿着把剪刀,在那剪一截用来缠线香的细纸。墨渊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股寒气,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的。
“主子,二皇子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没停,“咔嚓”一声把纸剪断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今儿下午,他那府里进了四车人。没露脸,但看那身形和走路的架势,都是练家子。咱们在那边的人虽没混进屋里去,但瞧着那院里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,还送了两次夜宵进去,统共摆了七副碗筷。”
沈清辞把剪刀往桌上一扔,拿起剪好的纸条绕在指尖上转了转。
“七副碗筷,连着他自己,那是六个人。两武四文,这是把他压箱底的老底都给掏出来了。”
正说着,萧景珩从外头掀帘子进来,嘴里叼着根牙签,一脸没睡醒的样儿:“老二这是要干嘛?真的要拿老四开刀了?”
“不是开刀,是磨刀。”沈清辞把那纸条扔进香炉里,看着它慢慢烧成灰,“他这是在集结人手。以前他也就是查查,现在是真准备‘应对’了。看来三皇子府送过去那份大礼,让他心里有了底。”
萧景珩听罢,嘿笑一声,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:“得,这下热闹了。老二这算盘打得倒是精,有人递刀子他就敢冲。咱们是不是得再给他加把火?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让他先忙活着。他动作越大,四皇子那边就越容易警觉。咱们现在就是那看戏的,得等角儿都上齐了,锣鼓敲响了,再往下演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渊:“盯着二皇子那几个刚进府的人。看他们都是什么路数,别到时候咱们的人跟他们撞上了,那才叫冤枉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领命退了出去。
……
五天后,四皇子府。
萧景琮正站在书房的案前,手里捏着枚黑子,对着那张棋盘发愣。
钱师爷从外头匆匆进来,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,压着嗓子道:“主子,二皇子府那边有信儿了。”
萧景琮手里的棋子没动,眼皮都没抬:“不就是进了几个‘亲戚’么?这都好几天了,才查明白?”
“不是。”钱师爷擦了把额头的汗,“咱们的人摸到底了,那几个根本不是什么亲戚。那是他以前在北境的老底子,这回怕是把压箱底的魂儿都给招来了。而且,听说这几日二皇子跟几个边军将领走动得挺勤。”
萧景琮闻言,指尖微微一紧,那枚黑子就被捏得陷进了肉里。
他终于抬起头,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二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?”
他嘴角反倒咧开一个笑,只是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,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狠劲。
“我还当他会一直缩在那龟壳里不出来呢。既是这样……”
萧景琮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,哗啦啦地撒在棋盘上,瞬间把那一小片黑子给淹了个干净。
“那就看谁备得更足,谁的手更快了。”他看着那一盘散乱的棋,淡淡道,“传令下去,礼部那边再催一催。春祭之前,我要看到所有的路都给铺平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