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，这天的风还是硬的，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
不过衙门的门板可是实打实地卸下来了。过了正月，各部院寺监的印信都重新用红绸子裹上了，那股子过年时的懒散劲儿一扫而空，换成了新一轮的忙碌。
金銮殿上，早朝刚开。
龙椅上，老皇帝打着哈欠，眼皮子有些耷拉。底下的臣子们也还没从年节的酒肉里醒过神来，奏对的声音听着有些发闷。
“礼部，春祭的事儿怎么样了？”皇帝揉了揉眉心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礼部尚书早就在那候着了，一听这话，赶紧捧着一本折子出列，双手递了上去。
“回皇上，今年春祭仪制的方案已经拟好了。祭天流程、仪仗安排、沿途驻防，都是按照旧例，稍作了些修缮。请皇上过目。”
内侍接过折子，呈到御案上。皇帝也没细看，大概翻了翻，就那几页纸，也没什么花头。他当皇帝这么多年，这事儿每年都办，早就没新鲜感了。
“行了，看着没啥出入。”皇帝把折子往桌上一扔，“就依例办理吧。该准备的准备，别让百官看了笑话。”
“吾皇圣明。”
随着这一嗓子，大殿里跪倒一片。
这四个字一出，这事儿就算是铁板钉钉了。
站在朝班末尾的四皇子萧景琮，眼皮都没抬，只是垂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成了。
……
下了朝，萧景琮没急着回府，坐着马车在城里绕了一圈，确认身后没尾巴，才回了四皇子府。
刚进书房，钱师爷就凑了上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主子，宫里的信儿来了。皇上批了‘依例办理’。”
萧景琮解下披风，随手扔给下人，脸上那股子在朝堂上装出来的恭顺劲儿瞬间没了，换上了一副冷硬的表情。
“‘依例办理’好啊。”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份早就烂熟于心的春祭路线图，手指在关键的几个驻军点上点了点，“这两个字，就是咱们的护身符。皇上下旨‘依例’，那就是说，这上头写的兵力部署，哪怕是换成咱们的人，也是合法的。”
钱师爷嘿嘿一笑：“那刘文正办事是个明白人，这方案里看着是巡防营，其实那几个换防的位置，早就跟咱们的人对接好了。只要这旨意一下，谁还能说咱们调兵不对？”
“光有旨意还不够。”萧景琮把图放下，“纸上的东西落了地，那才是真的。传令下去，让咱们那几个预备队，开始往预定位置动。别大张旗鼓，就说……例行巡查。”
“得嘞，小的这就去安排。”钱师爷领了命，屁颠屁颠地去了。
……
二皇子府。
萧景瑜手里捏着个刚剥好的橘子，却没往嘴里送，而是盯着那橘瓣发呆。
周师爷在旁边候着，见他这副模样，轻声问道：“殿下，这春祭方案都批下来了，咱们……”
“批下来好啊。”萧景瑜把橘子往盘子里一扔，汁水溅出来几滴，“批下来，老四才敢动真格的。他现在不是在画饼了，他是要把饼给烙熟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两步，脚步有些沉。
“老四的计划，算是正式进到执行这一段了。接下来，他就得把那些写在纸上的兵啊、马啊，给填到那几个坑里去。”萧景瑜眯起眼，“只要他一动，那就是痕迹。我要他动一下，我就记一笔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先拦？”
“拦什么？”萧景瑜冷笑，“他拿着皇上的旨意办事，我去拦？那是找死。我等着。等他把人填满了，等他觉得自己稳赢了，那时候我再动手，才能把他连皮带骨都给扒下来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，暖阁。
沈清辞正拿着支红笔，在挂着的皇历上画了个圈。
二月一开始。这日子过得真快，眼瞅着春祭就没几天了。
萧景珩坐在一边，正拿个火筷子拨弄炭盆里的火星子，听她画了圈，忍不住抬头问：“这就算开始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沈清辞把笔帽盖上，啪嗒一声轻响，“从今儿起，四皇子的计划就从‘筹备’变成‘执行’了。以前他藏着掖着，那是为了防备。现在有了圣旨，他就要开始干活了。”
“干活好啊，干活才露馅。”萧景珩拿火筷子敲了敲盆沿，“他这一干活，咱们是不是得跟着忙？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神色严肃了些：“那是自然。他每做一步，留下的痕迹就多一层。以前咱们还得猜，现在咱们只要盯着看就行。”
她转头看向门外，喊了一声：“墨渊！”
墨渊跟个幽灵似的，悄没声地就出现在了门口：“主子。”
“影阁那边，把盯着驿站和驻军的频率加倍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，倒了杯茶，“以前是每日一报，现在改成实时报。我要知道春祭沿线上哪怕是一块砖头的位置变动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应了一声，“属下明白。”
萧景珩把火筷子插回炭堆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我说，要是等他都布置完了，咱们再动，会不会太晚了？万一他来个瓮中捉鳖，咱们岂不是被锁在里面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端着茶杯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殿下您想，这做局啊，就像是盖房子。地基打得越牢，房子盖得越高，这房主就越舍不得拆。四皇子也是一样，他布置得越完整，投入的心血就越多，他就越不可能半途收手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，眼神里透着股子冷意：“到时候，咱们不需要把他的房子全拆了。咱们只需要找到那根最关键的梁，把那根梁给抽了。那时候，房子塌下来，就能把他自己给砸死在里面。”
萧景珩听得直乐：“行，听你的。咱们就当那抽梁的。只是这根梁，咱们得找准了。”
“会找准的。”沈清辞放下茶杯，“只要他敢动，就有痕迹。”
……
二月初三。
春祭沿线，离京城三十里的一处驿站。
这驿站平时就是个换马的地方，冷清得很。平日里统共也就备着五六匹老马，给那些错过了宿头的过路客骑一骑。
可今儿晚上，这驿站的马厩里，有点挤得慌。
原本那五匹老马被挤到了角落里，打着响鼻，看着有点受气。而在它们旁边，整整齐齐地拴着二十匹高头大马。
这些马毛色发亮，虽然没披挂甲胄，但那马鞍却是清一色的制式军鞍，后头还带着行军的褡裢。
影阁的探子就趴在驿站后头的草料堆上，身上盖着层白雪，跟周围的白地融成了一片。
他眯着眼，借着马厩里透出来的那点灯火，仔细数了两遍。
没错，二十匹。全是军马。
这明显不是路过的商队，更不是游山玩水的公子哥。这是一支先遣队，一支没有穿号衣，但却带着家伙什儿的先遣队。
探子没敢动，直到后半夜，那驿站里出来几个汉子，给马添了次草料，顺道还检查了马蹄铁。那动作利索，一看就是惯手。
探子这才悄悄往后缩了缩，借着夜色的掩护，像只野猫一样溜了出去。
……
三更天，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刚要歇下，墨渊就在外头扣了扣窗户。
“进。”沈清辞披了件外袍，点亮了灯。
墨渊推窗进来，带进一股子寒气：“主子，前线的信儿。那个驿站有动静了。凭空多了二十匹军马，看样子是四皇子的人。这是第一拨。”
沈清辞听完，手里提着的灯笼没放下，只是看着那烛火跳动。
“来了。”她轻声说了句。
然后她走到书案前，拿起笔，在那张舆图上，把那个驿站的位置给涂红了。
“墨渊，告诉咱们的人，别动那二十匹马。让他们在那儿待着。这只是个头，后头还有大鱼呢。”
墨渊应了声，转身没入黑暗。。
沈清辞吹了灯，屋里重新陷入黑暗，只有那股子即将到来的血腥味，似乎已经在空气里散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