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盯着桌案上那张刚送进来的条子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条子上的字不多，但分量不轻——那二十匹军马的来历查实了。
“西大营。”她把条子往萧景珩跟前一推，“这马是从京畿以西的西大营出来的。调令上写得明明白白，‘例行换防’。”
萧景珩正拿着个橘子剥皮，闻言手上一顿，把那半拉橘子往桌上一扔，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例行换防？换防换到春祭的路线边上去了？”他冷笑一声，脸上那股子不屑劲儿溢于言表，“这老四，还真会钻空子。‘例行’两个字，那就是他的免死金牌。”
“不仅是免死金牌，还是通行证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茶有些凉了，她也懒得换，“有了这个名义，他的人马就能在春祭沿线合法存在。若是没人细查，这就是正常的兵马调动；即便有人查了，他也有个‘奉令行事’的借口。”
墨渊站在下首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：“属下去查了，那调令是真的，盖上印的。西大营那边说，这批人马是去往北边驻防的，路过那驿站歇脚，过几日还得往北走。”
“往北走？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，“怕是到了春祭那天，他们就走不了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长安周边舆图前，伸手在西大营和那处驿站之间划了一道线。
“你们看，这线路划得巧啊。若是真的往北走，那是南辕北辙。但这线路恰好卡在春祭队伍必经的侧翼。四皇子这是在玩拼图，一块一块把人往那位置上填。”
萧景珩听明白了，皱着眉头问：“二十匹马，那就是二十个骑兵。这点人，够干嘛的？冲阵？那是送死。”
“殿下，谁说他是要冲阵？”沈清辞转过身，目光清冷，“这二十人，不是用来打仗的，是用来‘做事’的。”
“做事？”
“制造意外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，“四皇子手里没那么多兵权，他不可能调几千人来造反。他只能走偏门。利用这些分散在沿线、有着合法名义的‘换防’兵力，在皇上的车队经过时，制造一场混乱。”
她伸出手，做了个爆炸的手势：“比如，惊马、走水、甚至是一次看似偶然的械斗。只要皇上那辆车停下来了，周围乱了，他安排在暗处的真正杀招，才能递出去。”
萧景珩听得眼皮直跳，忍不住骂了一句：“妈的，这老四心眼比莲藕还多。这一环套一环的，若是咱们没盯着那驿站，谁能想到那是给他自个儿亲爹准备的坑？”
“所以他觉得这招稳。”沈清辞坐回椅子上，“但他忘了，再稳的棋，也得有人传信。这二十个人撒出去了，到时候怎么动，听谁的令，这才是关键。”
她看向墨渊：“西大营那边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信件往来？”
墨渊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翻了翻：“回主子，有。查了营里的文书底档，这一个月里，有三封加密信件进出。走的是军驿的加急通道，但目的地不是边关，而是京城。”
“京城哪？”
“城南，柳条胡同。”墨渊回道，“信件送进去的是一处民宅，没挂牌匾，看着像是个闲散的宅子。”
沈清辞眼神一凝：“查那宅子。”
“已经查了。”墨渊合上本子，“这宅子登在户部册子上的主家，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。但这商人三年前就举家迁去江南了，这宅子一直空着，说是托给远房亲戚照看。”
“亲戚？”萧景珩插了句嘴，“这亲戚姓什么？叫什么？哪的人？”
“这亲戚是个妇人，姓王。她男人……”墨渊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了看萧景珩，“是四皇子府里的一名管事，专管采买杂役的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萧景珩一拍大腿，乐了：“得，这下全通了。老四管事的女人守着个空宅子，那宅子收着西大营的信，信里调着那二十匹马。这线，那是串得严丝合缝啊。”
沈清辞却没笑。
她拿过一张宣纸，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名字和地址，然后连成一个闭环。
“这就是信号链路。”她指着那张纸，“四皇子发令给府里的管事，管事通过那妇人把指令发出去，收到西大营的反馈，再确认那边的兵力是不是到位了。”
她把笔扔回笔筒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这宅子，就是他发号施令的暗哨。若是没有这处暗哨，那二十个骑兵就是没头的苍蝇，啥也干不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张纸，眼里闪过一道精光：“那咱们是不是该把这窝子给端了？”
“不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，把那张纸折了起来，“现在端了，那就是打草惊蛇。那二十匹马还在驿站里，若是咱们动了这宅子，老四立马就能知道风向不对，到时候他缩回去，咱们再想抓他就难了。”
她把纸条塞进袖子里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。
“留着它。这宅子既然是他的信号源，那咱们就盯着它。等他要把最后那道‘杀令’传出去的时候，咱们再动手。”
墨渊上前一步：“主子，那属下继续盯着那宅子？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转过身，“增加人手，别靠太近，别让人察觉。我要知道这宅子里进出的每一只苍蝇，哪怕是半夜里送个屁大点的东西，都得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是！”墨渊领了命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下了两个人。
萧景珩把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橘子塞进嘴里，嚼得汁水四溅：“我说，这老四也真够沉得住气的。人都到位了，信也通了，就等着那天动手。你说他图啥？图那把椅子图魔怔了吧？”
“图啥不重要。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笔，在日历上那个圈出来的日子旁边，又重重地补了一笔，“重要的是，他已经把手伸进去了。这线通了，那刀也就离脖子不远了。”
她抬头看了萧景珩一眼：“殿下，从今天起，咱们这府里的防卫也得紧着点。既然他那儿有先遣到位了，咱们这儿若是太松快，容易被这帮疯狗咬一口。”
萧景珩把嘴里的橘子核吐进手心里，嘿嘿一笑：“放心，我早安排好了。咱们府里那几个教头不是吃干饭的。谁敢来，我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翠儿掀开帘子探进头来，脸色有点白：“主子，殿下，外头……外头有人往咱们府门上扔了个包袱，吓了门房一跳。墨渊大哥刚走，没人敢动，特来问问主子咋办？”
沈清辞笔尖一顿，眸光微闪。
“捡进来。”她淡淡道，“别大惊小怪的，估计是那个不想收钱的孙账房，又给咱们送什么‘分红’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