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那盏油灯刚挑过芯子,火苗跳了一下,把桌案上那张宣纸照得透亮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支笔,在纸上画了个圈,写上“四皇子府”。笔尖往下走,拖出一条长线,中间连着“管事”、“民宅”,最后停在一个墨点“驻军营地”。
这线画得跟那乱麻似的,看着让人眼晕。
萧景珩凑在旁边,手里把玩着俩核桃,咔哒咔哒地响。他瞅了一眼那张纸,撇了撇嘴:“我说,这老四绕这么多弯子,不嫌累得慌?直接让人捎个话不就结了?”
“捎话?”沈清辞笔尖没停,在“民宅”那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,“那叫找死。这街上巡防营的人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大,谁敢明目张胆地给军营传信?”
她放下笔,指着那路线图:“殿下您看,这线是从这儿断开的。四皇子把令送到管事手里,管事再让他那婆娘去民宅喂鸟。这一来二去的,中间隔着好几层皮,谁也查不到谁头上。”
“鸟?”萧景珩手里的核桃不转了。
“信鸽。”沈清辞纠正道,“墨渊昨儿个守了一宿,瞧见那民宅后院天上落下来两只灰扑扑的鸽子。那是从西大营那边飞回来的,脚上还带着铜管。”
萧景珩听罢,嘿了一声:“妈的,这玩意儿我也听说过。那是军里才有的宝贝,平日里要是丢一只都得写报告,老四居然能弄出来养在民宅里?”
“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灯光晃了晃,“信鸽不署名,不留痕迹,飞过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。就算是半道上被人射下来了,也没人知道是谁放的,更不知道是给谁送的。”
她说着,把纸折了两折,压在砚台下头:“这链路,就像是根引信。四皇子把火点着了,火顺着这根线一路烧过去,等到烧到那二十匹马那儿,那就是炸雷。”
“那咱们咋整?”萧景珩问,“把这线给剪了?”
“剪了?那不等于告诉他咱们知道了?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“若是剪了,他立马就能换条路子。到时候咱们还得重新摸,多费劲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外头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发丝乱飞。
“咱们不剪。”沈清辞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冷意,“咱们给他换个火药桶。”
墨渊这会儿正好从外头进来,怀里揣着个笼子,笼子上蒙着黑布。他见沈清辞在窗边,便没往里屋走,就在门口候着。
“主子,东西弄来了。”墨渊低声道,“那是只一岁大的灰背,看着挺精神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了一眼那笼子:“让‘雀儿’进来说话。”
墨渊侧过身子,后头跟着个瘦小的汉子。这人看着不起眼,穿着身短打,一双手却粗糙得很,指节上全是老茧。他是影阁里专门管驯鸟的,外号就叫“雀儿”。
“雀儿,给你个活儿。”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图纸,“那民宅里有几只鸽子,是从西大营来的。我要你在春祭前三天,让那些鸽子认错路。”
雀儿愣了一下,抬眼看了沈清辞一眼,又赶紧垂下眼皮,瓮声瓮气地回道:“主子,这有点难。军鸽那玩意儿认窝,除非把窝给端了,要不然它们死也得飞回去。”
“没让你端窝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我是让你让它们飞不到地方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地名:“春祭前三天,那民宅肯定要放鸽子出去送最后指令。我要你那时候动点手脚,把那鸽子的落点给改了。”
雀儿皱着眉头想了想:“这得使点手段。比如说……在那鸽子必经的道上,放只发情的母鸽子?或者撒点特制的香料?”
“随你用什么法子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反正我要那只鸽子飞不到西大营,也别飞回这民宅。让它飞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萧景珩:“飞到二皇子府那个管事的床头上去。”
萧景珩一听这话,乐得差点把核桃给摔了:“妙啊!要是那鸽子带着四皇子的密信落到了老二手里,老二那脸不得绿了?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,还是铁做的,砸得他眼冒金星。”
“不光是给二皇子送证据。”沈清辞神色严肃起来,“最重要的是,四皇子在春祭那天,收不到确认信号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:“他那是精心算计好的局,到时候人都埋伏好了,就等这只鸽子带回去一句话,好让他们动手。结果鸽子没了,或者飞错地方了。”
“那他那些兵马呢?”萧景珩问。
“等。”沈清辞吐出一个字,“他们会一直等。等到太阳落山,等到春祭结束,等到他们意识到那个指令永远不会来。”
她看着雀儿:“听明白了吗?不需要太多,只需要让当天那只最关键的鸽子迷了路就行。这只鸽子,就是这盘棋的‘劫材’。”
雀儿点了点头,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:“小的明白了。只要那鸽子一出笼,小的就有法子让它不知道哪头是哪头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什么?”
“那民宅看管得严,小的得在那附近守着,还得带几只‘媒子’(诱鸟)。”雀儿搓了搓手,“要是被发现了,小的可就回不来了。”
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牌子,扔给他:“拿着这个。出了事,这牌子能保你一条命。去吧,挑最好的鸟,别让四皇子失望。”
“得嘞!”雀儿接过牌子,也没多废话,转身就跟着墨渊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萧景珩把核桃往桌上一拍:“这招损了点,但我喜欢。你想想,四皇子在那边眼巴巴地等着鸽子回来,结果左等不来,右等不来。他那时候心里得多慌?”
“慌好啊。”沈清辞走到书架旁,抽出一本旧书,“他一慌,手底下的人就更慌。到时候咱们再给他添把火,这出戏才有看头。”
她翻开书页,里头夹着一张剪裁好的日历条子。
“春祭前三天。”她低声念叨着,“也就是二月初七。那是这一局胜负手的关键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。
墨渊去而复返,这回手里没拿笼子,倒是捏着根细细的竹管。
“主子,影阁的急报。西大营那边今儿晚上又有动静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:“说。”
“那二十匹马的主人,也就是那队骑兵,今儿夜里领了新的干粮配给。数量比平日里多了三成。”墨渊把竹管递过去,“看来是要在那驿站长期耗着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竹管,顺手捏扁了:“这是怕鸽子飞不到,想多留点后手?也好,让他们吃饱点,到时候跑路也能快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