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城的路上,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黎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养神,脑海中却不断盘旋着张福那句惊心动魄的证词——秦忠。
这个名字,如同一根毒刺,深深扎在镇国公府的旧伤口上,如今被血淋淋地拔了出来,露出底下腐烂的根源。
回到凌王府时,已是深夜。萧玦屏退了下人,只留墨影一人在侧守候。他铺开一张详尽的宫城防务图,指着内廷那一块被重重高墙围禁的区域,眉头紧锁。
“秦忠这个人,我有些印象。”萧玦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,“他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,自潜邸时便跟随皇后,深得信任。此人平日里行事极其低调,甚至有些隐形,但在宫中根基极深。许多不方便由皇后出面的事,都是经他之手办的。”
沈黎看着那张图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:“根基深,意味着破绽少。但他既然插手了当年的冤案,这就说明他并非无懈可击。张叔说看到他与内奸传递书信,这就是铁证。”
“不过,要想在皇宫大内动一个二品大太监,无异于虎口拔牙。”萧玦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黎,“我们不能贸然行动,一旦打草惊蛇,不仅拿不到证据,反而会让他们提前销毁所有的线索,甚至狗急跳墙,对张叔不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黎点了点头,冷静地分析道,“秦忠生性多疑,若是他察觉到我们在查他,定会有所防备。所以,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抓捕,而是——暗中监视,寻找弱点。”
她转头看向一直立在阴影中的墨影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墨影,这件事交给你和林风。林风那边的鸢影阁擅长追踪,你让他们盯着秦忠。不仅要盯着他在宫里的动静,更要盯着他出宫的每一次接触。秦忠再谨慎,只要他和外界有联络,就一定会有痕迹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墨影躬身领命,“林风已经带人摸清了秦忠身边的几个心腹,我会安排人手二十四轮换盯着,绝不错过一只苍蝇飞进他的院子。”
“除了行踪,还要查他的底细。”沈黎沉吟片刻,继续说道,“他在宫中这么多年,有没有什么把柄?有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人或者事?甚至是……他身边的人。越是像他这种谨慎的人,身边的人越是容易成为突破口。”
萧玦赞赏地看了沈黎一眼,补充道:“查查他的亲信、徒弟,或者是他在宫外的产业。人非草木,只要是人,就有弱点。贪财的,好色的,胆小的,总有一样能让他把不住嘴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,但在暗处,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。
林风带领着鸢影阁的精锐,如同幽灵一般穿梭在京城的夜色中。很快,他们就发现了秦忠的一个规律:这位深受皇后信任的大太监,每隔三五日的深夜,总会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装,从神武门旁的一处侧门溜出宫去。
他去的地点很杂,有时是城南的一处古董店,有时是城西的一座偏僻道观。他在那里与一些戴着斗笠的人匆匆会面,神色慌张,每次交谈的时间都不长,看起来像是在传递什么指令,又像是在听取汇报。
与此同时,墨影那边也有了突破。
通过几日的深挖,墨影查到秦忠身边跟着一个叫小德子的小太监。这小太监是秦忠远房表姨的侄子,因为沾亲带故进了宫,被秦忠提在身边做些端茶递水的杂活。
“这小德子,是个典型的软骨头。”墨影向萧玦汇报时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胆子极小,做事却没个分寸,前些日子在宫外赌坊输了银子,还偷拿秦忠的玉佩去抵债,差点被秦忠打断腿。但他这人贪财成性,只要给钱,什么规矩都能抛在脑后。”
“贪财且胆小,那就是最好的刀。”萧玦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就给他送去一笔‘横财’。”
当夜,京城西一条狭窄肮脏的胡同里,小德子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。他刚从宫里偷溜出来,想去赌坊翻本,结果又输了个精光,正琢磨着怎么跟秦忠交代,或者干脆找个地方躲几天。
突然,一只手从背后的黑暗中伸出来,一把将他拽进了胡同深处。
“啊!谁……救命啊!”小德子刚要尖叫,一只冰冷的手掌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嘴。紧接着,一锭沉甸甸的银子“啪”的一声砸在他面前的泥地上,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小德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锭银子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想活命,还是想死?”
黑暗中,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。小德子抬头,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站在面前,脸上带着半张面具,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杀气。
“爷……爷饶命!小的知错了!小的什么都听您的!”小德子吓得双腿一软,跪在了泥水里。
墨影冷哼一声,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,扔在小德子怀里:“这里是五百两银子,够你挥霍一阵子了。不过,这银子不好拿,得用东西换。”
“您说!您说!只要小的有的,一定给!”小德子抱着银票,激动得手都在发抖。
墨影蹲下身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,语气阴森:“不要你别的,就要你说实话。最近你家秦公公都在忙些什么?见了些什么人?有没有销毁什么东西?”
听到这话,小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哆哆嗦嗦地往后缩了缩:“这……这要是让秦公公知道了,小的会没命的!”
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你不愿说也行。”墨影站起身,一脚踩住那地上的银子,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,刀尖指着小德子的咽喉,“那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,顺便去告诉秦忠,是你泄露了他的秘密。你猜,他是会信你是被逼的,还是会以为你背叛了他,先把你满门抄斩?”
“别!别!我说!我说!”小德子被吓破了胆,鼻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秦公公……秦公公最近确实不对劲!他……他经常偷偷见靖王府的人!就在昨天晚上,他还把一些书信和账本搬到后院的小火炉里烧了!我当时在一旁添灯油,隐隐约约看到上面写着什么‘西北军粮’、‘先帝遗诏’之类的字眼……”
“西北军粮?先帝遗诏?”墨影心中一凛,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意味着的不仅仅是贪腐,更是谋逆大罪!
“还有呢?”墨影追问道。
“还有……”小德子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说道,“秦公公好像在准备跑路,他让我明天去城西的‘福兴车马行’定两辆去南边的马车,说是要送些‘老家的亲戚’走。”
墨影眯了眯眼,收起短刀,将地上的银子踢到小德子面前:“很好。这些银子是你的了。记住,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。若是泄露半个字,你也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是是!小的烂在肚子里!烂在肚子里!”小德子抱着银子,如捣蒜般磕头。
墨影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带给王爷和沈小姐。
秦忠要销毁证据,还要跑路?看来,这只老狐狸已经闻到了风声,准备弃车保帅了。
凌王府内,灯火通明。
听完墨影的汇报,沈黎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西北军粮……先帝遗诏……”沈黎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惊心动魄的寒光,“原来如此!当年父亲被指控‘克扣西北军粮,通敌叛国’,真正的罪证竟然掌握在秦忠手里!他们这是要销毁最后一点物证!”
萧玦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,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如同冰碴子一般:“既然他想烧,那咱们就偏不让他烧得痛快。他不是说明天要去车马行订马车吗?那就在那里,截住他的尾巴!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沈黎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,“秦忠既然想跑,那就说明皇后那边也顶不住压力了。这是他们最慌乱的时候,也是我们下手最好的机会。明天,我要亲自去一趟城西。”
“你要去?”萧玦眉头一皱。
“对。”沈黎看着萧玦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要让秦忠在绝望中看到‘希望’,然后亲手掐灭它。那个小德子既然是个贪财的,那咱们就演一出戏,让秦忠以为,我们可以帮他‘逃’出去。”
萧玦看着沈黎那双充满智慧与狠厉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同样的弧度。
“好。那就依你。明天,我们让这京城的戏台子,再热闹一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