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这天的风刮得有点邪乎,吹得窗棂子嗡嗡直响。
二皇子萧景瑜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张刚送进来的条子,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。条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那是底下粗人写的,但说的事儿可不小。
“马匹数量不对?”萧景瑜把条子往桌上一拍,语气里带着点渗人的凉意,“驿站那帮孙子平日里连耗子都懒得喂,这会儿突然多了二十匹军马?”
周师爷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个暖炉,搓着手道:“殿下,咱的人盯着那驿站好几天了。那马不是一般的马,那是西大营的战马。说是换防路过,可这几日也没见他们往北走啊,反倒是在驿站后院安营扎寨了。”
萧景瑜冷笑一声,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。
“换防?呵,这借口找得倒是利索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挂着的长安周边舆图前,目光沿着春祭的路线划过,“这驿站卡在必经之路上,若是这时候埋下一颗钉子,等到春祭那天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周师爷心里明白,那钉子扎的可不是地,是皇上的心窝子。
“殿下,那咱们是不是得……”周师爷做了个切西瓜的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萧景瑜摆了摆手,“咱手里虽然有了点东西,但还不够硬。这老四狡猾得很,若是现在惊动了他,到时候他一缩脖子,把屎盆子往底下人脑袋上一扣,咱们白忙活一场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厉:“我得亲自去瞧瞧。底下人那是瞎子摸象,看不见全貌。这一回,我要亲眼看看他在那沿线上到底布了多少兵。”
“亲自去?”周师爷吓了一跳,“殿下,这眼瞅着就要春祭了,您这时候出城……”
“就说去西山祭拜生母。”萧景瑜打断了他,“这理由够硬了吧?一年也就这么一回,谁还能拦着我不让尽孝?”
周师爷听罢,叹了口气:“得嘞,那奴才这就去安排车马。咱们悄悄去,悄悄回,不惊动旁人。”
……
出了永定门,往西走,这路就变得有些难走了。
二月的初春,地上的雪化了层皮,泥泞得能把鞋底给粘住。萧景瑜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,脸上贴了两撇小胡子,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,每到一个驿站,他都要下来“歇脚”。
头一处驿站看着还算正常。马厩里稀稀拉拉几匹马,看着没什么精神。
萧景瑜也没说话,只是在那马厩前转了一圈,拿眼角余光扫了扫。那马蹄铁磨损得不厉害,看着是常走路的。
到了第二处,也就是那个“换防”的驿站,萧景瑜没急着进去。
他站在路边的茶摊上,要了碗粗茶,一边喝一边往驿站后院瞄。
这一看,心里便是一惊。
后院的拴马桩上,整整齐齐拴着两排马。那马毛色发亮,嚼着草料的时候,偶尔还能听见打个响鼻,那是精壮的军马才有的劲儿。
更关键的是,那几个在院子里提水的汉子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,脚跟落地有声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“真布下去了。”萧景瑜心里暗骂一句,“老四这手伸得够长的。”
他没敢多待,喝完茶便上了车。这一路上,他又在另外两处不起眼的落脚点停了停,虽然没有刚才那处那么扎眼,但也察觉出了不对劲——原本该空着的客房,这会儿都住了人,而且各个闭门不出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……
回到二皇子府,天已经擦黑了。
萧景瑜脱了那身灰袍子,把脸上的假胡子一撕,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,显得有些乏累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周师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拿笔墨来。”
萧景瑜也没多废话,提笔就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潦草,显得有些急促。
“春祭沿线有兵。你我各查一半,最后合在一起?”
写完,他也没封口,直接递给了周师爷:“送去三皇子府。别走正门,找那个平时跟咱们递消息的口子。”
周师爷接过信,有些迟疑:“殿下,这……这是要跟三殿下联手?咱们之前不是……”
“之前是之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萧景瑜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咱们手里这点东西,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老三那是只狐狸,他手里肯定攥着咱们不知道的牌。若是能让他把牌亮出来,咱们也能省点力气。”
他冷哼一声:“再说了,这信一送去,老三就知道我也盯着这事儿了。他是想借我的刀,我也想借他的眼。大家心照不宣,谁也别把谁当傻子。”
周师爷听明白了,把信往怀里一揣,躬身道:“奴才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,暖阁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张没封口的信纸,看了两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萧景珩正往嘴里塞着橘子和墨渊刚送进来的点心,见她这副模样,凑过来问:“怎么着?老二这是沉不住气了?还要跟咱们联手?”
他把信纸拿过去,眯着眼念叨了一遍:“‘春祭沿线有兵,你我各查一半’?这老二倒是挺会算账。这是想让咱们当那个探路的,他好跟着捡便宜啊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从萧景珩手里抽回来,两下揉成了一团,随手扔进了炭盆里。
火苗子窜上来,把那团纸卷成了黑灰。
“他不是捡便宜,他是真急了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他那是确认了沿线的兵力,但没搞清楚四皇子到底要干什么。他想知道我们的底细,又不想把自己的底细全露出来。”
“那咱们回什么?”萧景珩问,“合着查?”
“不合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,“跟他合作,那就是要把咱们查到的东西分给他一半。这买卖不划算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渊:“拿张信纸来。”
墨渊递过纸笔。沈清辞提笔,在那纸上回了一句话。
“不用合作。你查你的,我们查我们的。春祭之前,咱们把东西摊在桌面上就行。”
写完,她吹了吹墨迹,递给墨渊:“送回去。告诉他,咱们三皇子府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结盟。到时候看谁桌上的东西多,谁就是赢家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封信,嘿嘿一笑:“行,这回信硬气。我就喜欢这种各干各的,到时候谁也别赖谁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,重新端起茶盏,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,低声道:“二皇子既然也动了,那这盘棋就热闹了。四皇子在暗处,二皇子在明处,咱们……”
她嘴角微微上扬:“咱们就在半道上看着,等着最后收网。”
墨渊拿着信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出一声脆响,崩在铁盆边上,溅起一点极细的灰。
萧景珩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:“我说,这老二要是查到咱们不想让他查的东西,咋整?”
沈清辞眼皮都没抬:“查到了正好。那说明他离真相近了一步。只要他别半道上把咱们的线给踩断了就行。”
她伸手在桌上的地图上点了点那个驿站的位置:“告诉影阁的人,盯着二皇子的动向。他若是查到了四皇子的核心兵力,那就意味着……四皇子的死期到了。”
